睫在眼前長不見,道非身外更何求。
孤飛一雁秦雲秋——說說我愛的李白

本以為我對李白早已過了熱戀期,卻沒成想今天忽然想起他來,開始只是找了余光中的那幾首詩來看,後來又找到他的全集掃了幾眼,現在卻心潮澎湃無法入眠了。我對他的愛果然還是如此瘋魔。笑。
我愛李白,愛得可說是天長日遠。當年小學五年級便能全文默寫他的《夢遊天姥吟留別》,至今我仍保留著用鉛筆寫著那整首詩的那本語文教材;而六年級的時候寫同學錄的時候,在“偶像”或“最喜歡的人”一欄,我通通毫不猶豫地寫下“李白”二字,倒也與其他人的言承旭仔仔之類相映成趣。在初中時我說過一句狠話,我說我恨不早生一千年去嫁給李白,說完還不過癮,又加上一句,做妾都不要緊。
這話雖瘋,但卻一直都是我的真實心情。也惟有李白這樣的男人,才能讓人給他做妾都甘心。
有人說李白有蘇軾之才,卻無蘇軾之學,這話不假;但於我而言,雖然李白和蘇軾都為我所愛,蘇軾也毫無疑問是個天才,但無疑還是李白更得我之心。蘇軾是天才,卻不是李白那樣的奇才,若說蘇軾是澄澈沉靜的性靈,那麼李白便是天縱英才的狂傲。蘇軾的詩詞沒有爛句,卻也沒有李白的詩詞那樣橫絕千古的佳句。——蘇軾帶著宋代的理智,李白卻純然是盛唐的雄奇——他這樣的詩人,惟有在一個民族最巔峰、最健康、最有生命力的青年時代才能出現,所謂之“盛唐”,如果缺少了李白的身影,便再也不複存在。
李白的詩,來源於《楚辭》,來源於莊子,來源於謝安謝朓謝靈運,來源於中華文化中最為奇詭瑰麗浪漫的一支。他無疑受楚文化影響極深,卻也得到他的家鄉四川質樸雄健的氣質的浸染,因而他的詩才會有司空圖《二十四詩品》中“行神如空,行氣如虹;巫峽千尋,走雲連風”的勁健氣象。如果說杜甫的詩是鐘鼎式的渾厚青銅器,那麼李白的詩便是一枚長鋏,一柄利劍;他的詩可以劃破長空揮盡浮雲,達到任何人都無法企及的遼闊高遠的氣象。他的心靈真誠純摯,毫不虛偽造作,他的癡與狂,他的好酒,他的灑脫飄逸,的確也只有以賀知章“謫仙”一詞來形容。而李白雖灑脫,卻也沒有到不食人間煙火的境地——他的心中始終還存留著“待吾盡節報明主,然後相攜臥白雲”的出仕思想。或許在有些人看來這是李白的不徹底處,是他的缺憾,但在我眼中,卻正是這樣的缺憾,使李白成為一個真誠的、真實的、完整的人,而不是一個遠離人間世的神仙。
李白雖不如杜甫那般一刻不停地“憂國憂民”,但他卻也時時懷著一顆報國之心。在古風“西上蓮花山,迢迢見明星”一首中,於“霓裳曳廣帶,飄拂升天行”之時,他還是“俯視洛陽川,莽莽走胡兵”,見到“流血塗野草,豺狼盡冠纓”的慘象。事實上,李白一生都在出世與入世之間掙紮,而他的這種矛盾的心情,卻也正是他的獨特魅力的來源。
李白的心氣無疑是極高的,他常常自比為《逍遙遊》裏的鯤鵬,“大鵬一日同風起,摶搖直上九萬裏”,卻始終不得志,四十二歲才被召入長安,天寶三年便被“賜金放還”,於玄宗而言他不過只處在一個點綴升平的禦用文人的位置上。但於詩歌上而言,正是李白的這種“不得志”才造就了他的佳作。事實上,在高中作文中無比流行的一句表明李白志向的“長風破浪會有時,直掛雲帆濟滄海”雖然也是佳句,但其實並不能體現李白的性格——狷狂如他,也只有那一句“仰天大笑出門去,我輩豈是蓬蒿人”的自負才能淋漓盡致地表現出他的個性——而這樣真誠的自負絲毫不會令人不快,反而十分可愛。
李白的佳句不需細品,一讀之下自然而然便會使人拍案叫絕。我尤其喜愛他的一句“孤飛一雁秦雲秋”,一“秋”字而境界全出,正如王國維所言,“太白詞純以氣象勝”,這一句的氣象千百年來無人能及。而他在《玉壺吟》中的一句“三杯拂劍舞秋月,忽然高詠涕泗連”也是狂態畢露,尤其是一“拂”字,讀來令人有暢快淋漓之感,與杜甫式的“沉鬱頓挫”不可同日而語。而另一首讓我尤為喜愛的則是他的《江上吟》,“屈平詞賦懸日月,楚王臺榭空山丘。興酣筆落搖五嶽,詩成笑傲淩滄洲”,不但有東方哲學的無常之美,還有驚世脫俗的傲物之筆。
其實李白之詩並不能言之為“豪放”或“婉約”。整體來說他的風格雄奇,但清麗纖妍如《長相思》二首,也是世上難得的佳作。“長相思,在長安。絡緯秋啼金井闌,微霜淒淒簟色寒。孤燈不明思欲絕,卷帷望月空長歎。美人如花隔雲端。上有青冥之高天,下有淥水之波瀾。天長地遠魂飛苦,夢魂不到關山難。長相思,摧心肝。”“日色欲盡花含煙,月明欲素愁不眠。趙瑟初停鳳凰柱,蜀琴欲奏鴛鴦弦。此曲有意無人傳,願隨春風寄燕然。憶君迢迢隔青天。昔日橫波目,今作流淚泉。不信妾斷腸,歸來看取明鏡前。”體現出民歌般高遠的美感,但同時又有著典雅的格調。而金庸在《神雕俠侶》末尾處引用的那一首帶有濃重民歌色彩的《長相思》也一直十分為我所愛:“秋風清,秋月明,落葉聚還散,寒鴉棲複驚。相思相見知何日,此時此夜難為情。入我相思門,知我相思苦。長相思兮長相憶,短相思兮無窮極,早知如此絆人心,還如當初莫相識。”——對於這一首,我一直以為需要用許多小孩子來念,念得明亮暢快,一點愁緒也無的才好。
李白的傲,與陶淵明的傲又不同。陶淵明是高傲,而李白則是狂傲。他的佯狂在中國歷史上並不是惟一一人,但卻有著獨一無二的魅力。正如杜甫在《飲中八仙歌》中所言,“李白一鬥詩百篇,長安市上酒家眠。天子呼來不上船,自稱臣是酒中仙。”——“天子呼來不上船,自稱臣是酒中仙”,這是何等的從心所欲,何等的氣勢,何等的赤子之心!他“十五好劍術,遍幹諸侯”,他“美酒樽中置千斛,載妓隨波任去留”,他“黃金白璧買歌笑,一醉累月輕王侯”,他“揄揚九重萬乘主,謔浪赤墀青瑣賢”,他“鐘鼓饌玉不足貴,但願長醉不複醒”,他“但使主人能醉客,不知何處是他鄉”——他一生仰望明月,在追尋自己的故鄉,卻原來故鄉便在酒杯中,此身醉處,皆不是他鄉!他思人,有“請君試問東流水,別意與之誰短長”,有“夜發清溪向三峽,思君不見下渝州”,有“我寄愁心與明月,隨風直到夜郎西”,有“明月不歸沉碧海,白雲愁色滿蒼梧”;他寫景,有“燕山雪花大如席,片片吹落軒轅臺”,有“天門中斷楚江開,碧水東流至此回”,有“三山半落青天外,二水中分白鷺洲”,有“天臺四萬八千丈,對此欲倒東南傾”;他寫音樂,有“黃鶴樓上吹玉笛,江城五月落梅花”,有“此夜曲中聞折柳,誰人不起故園情”;他寫任俠,有“趙客縵胡纓,吳鉤霜雪明。銀鞍照白馬,颯遝如流星”。他的狂,他的傲,他的癡,他的癲,他的才華,他的奇思,其實又何止是“謫仙”而已!中國五千年,也惟有李白這樣一個英姿天縱的奇才,以孤飛一雁般的高遠氣象和境界,處在頂峰中的頂峰之上。


多謝各科老師,我過了一個星期的一天一個paper due的變態生活,熬到現在已經接近崩潰邊緣。

現在國內已經到911,果不其然又在網上(XQ)看見有人歡欣鼓舞的給當年的襲擊叫好。我的心情竟然也與在國內時純粹打醬油的心態總有了些不同,理所當然地想起了從開學一直折磨我到現在的Susan Sontag當年在The New Yorker上發表的關於恐怖襲擊的評論。她在9月24日的文中直稱恐怖分子為"they are not coward",簡直絲毫不顧忌公眾情感,無怪乎被控訴為"anti-American"(當然如果是在中國她只會被痛駡為腦殘)。
爲了Caplan同志的作業,我搜了好幾篇關於Susan Sontag的評論來看,再加上看完的那本Regarding the Pain of Others(插一句,剛聽說這個書名的時候我還以為是SATC裡夏洛特買的那種幫人走出離婚困境的神棍書),我也算對Susan Sontag有了些瞭解。

(爲了萬惡的ENG105 paper,Susan Sontag在這一刻靈魂附體)

我們被要求找出Susan Sontag的五個性格,我的結果是:
1. Straightforward
2. Powerful
3. Objective
4. Succinct
5. Anticlimactic
這五個性格,一部份來自評論,一部份是我自己的認識。
紅塵浮碧雲——讀黃碧雲


如果說到“紅塵”,浮現在我腦海裡的第一是上海,第二是香港,第三是東南亞。
上海自不必說,當年的十裡洋場,繁華廣漠,然而到如今卻到底是不同了。當一說到那些樸素的國貨,比如我一直抱持著莫名執念的小時候最愛用的百雀羚和友誼兩種護手霜,甚至路邊攤買來的一隻九連環,人們便想起上海的時候,這個上海,這個似乎平易近人並且老實樸素的上海,自然不再是當年的迷亂紅塵。東南亞則又是另一種風情。當廣東話福建話客家話國語英語法語這些從四面八方來的話語在同一個地方彙聚,沉澱發酵,這個在旗袍的開叉底下穿著金銀絲線繡花長褲的地方,它的朱與碧,還有皮膚的棕色,都是與中國大陸上相似又不同的風度,混雜著同樣變了味的西方風味。
然而還有香港。在上海和東南亞中間的香港,有四面八方吹來的海風彙聚,一端卻又緊緊連著大陸,有東南亞似的獨特而綺麗的變化,也有最純正的中國風骨。最記得小時候看過的《千燈府》,英國女子眼中夢境一般迷亂的香港,不是真實,卻得了香港這座城的神韻。因而非常喜歡這本小說。還記得身上有著雞蛋花清香帶著青玉指套的穿蘭花旗袍的混血中國女子。

張愛玲說她的香港是上海人眼中的香港,那麼香港到底是怎樣,紅塵又是怎樣,於是有了黃碧雲。
最開始讀黃碧雲,是從她的《一個流落巴黎的中國女子》開始。當時並不喜歡這一篇,甚至可說有些討厭,因為遇見一個孤寂的人然後那個人死去了,這樣的橋段被諸如安妮寶貝之類的人演繹過太多遍,陳詞濫調得失去了所有的使人震動的力量。不過其實這些都不幹黃碧雲的事,是別人要模仿她,不但模仿而且模仿得氣韻全無,陳詞濫調。之後再看她的《她是女子,我也是女子》,葉細細這人物的又一次出場,卻其實是同一個名字下的另一個人。此篇同樣被模仿,而我是先看了匡匡的《時有女子》,並且很感喜歡。然而讀到黃碧雲的這一篇才發現,匡匡的文字與黃碧雲的文字,情節上雖然相似,氣韻上卻是如此不同。黃碧雲的文字濃烈到令人無法承受,匡匡的文字卻是極冷極淡。但就是這一份別人學得了骨卻學不了神的濃烈,令我終於發現,黃碧雲是不同的。
而令我愛上黃碧雲的一篇,則是《七宗罪·好欲》。
香港這城市,我一直覺得有著獨特的魅力。雖然不好說我愛香港勝過愛上海,但它卻絕不令人討厭。至於那些關於“文化沙漠”的控訴,我並不以為然。大陸那些城市,甚至北京,也並不如何地有文化,又何苦去嘲笑香港。並且我認為人們之所以格外鄙視香港,不過是因為這城市始終籠罩著一股濃重的小市民氣,或者說在這裡,“市井小民”並不覺得他們是怎樣見不得人的存在,並沒有被人斥責“油頭粉面”的自覺。香港的現實,汲汲營營,熱衷於炒樓炒股買馬樂透,比之愛好議論政治的北京似乎的確有些見不得人的短視,但其實另有一層清平盛世的天真和兵荒馬亂的惶恐。這種矛盾與混亂,別的地方沒有,因而是香港的獨特魅力。
黃碧雲在《七宗罪·好欲》中,以區區七千餘字,呈現三十多人面相,其中的希望冷漠鑽營荒誕,正是世紀末香港的狂亂與彷徨。政客與小民,有夢想的與無夢想的,有希望的與無希望的,他們在末世中尋找救贖,然而心卻始終不得安寧。殖民地好似是被迫寄人籬下,哪裡也不是家,卻又有難以言說的自矜與自卑。這一切混亂掙扎,渴求尊榮與愛,智慧與愚昧,是欲望,是貪求,是執著。黃碧雲以獨特的敘事方式,筆尖在每個人身上不過輕輕掃過,組合在一起,卻恰恰正是眾人欲望的騷動和不安。
之後所讀一篇,便是《七宗罪·貪婪》,敘事結構同樣耐人尋味。尤其作為戴芳菲的結局一段,原來不論她怎樣,不論股市樓市如何,不論是否拾起那一枚硬幣,不論她自認為貪還是不貪,她都無法逃脫。她不甘心不捨得,她放下她捨棄,她心中存了一念。人一入貪婪之牢籠,便無法逃脫。香港這一座城,地形狹小,熙熙攘攘,無限繁華,然而並無安寧,需要用無盡的金錢物質來填充,貪婪如牢籠如怪獸。讀這一篇時我屢次不得不將它放開,因為那樣濃烈的文字,直刺進人的心裡去,實在無法一次性接受,不得不花時間來分別消化。
然而黃碧雲文字雖烈,有時卻終也不免落了痕跡。《七宗罪·忿怒》一篇,底層人的無情無望怨恨忿怒和掙扎,尤其未夏未秋未冬的故事,字與字之間,終究還是讓人覺出了刻意,有了一絲絲人工的痕跡。而《七宗罪·饕餮》一篇,如愛用貪欲吞噬身邊所有人,子寒的恐懼卻有些蒼白無力,稍顯斧鑿太過。
《無愛紀》與《盛世戀》同算是愛情故事。《無愛紀》使人看到生之灰敗,愛之無望。而《盛世戀》則好像是《殷寶灩送花樓會》與《傾城之戀》的混合。然而《傾城之戀》,如張愛玲所說,寫的是上海人的香港傳奇,戰事中那個做背景的模糊香港,好似一條孤舟,早就不知漂到了哪裡,那座城不是這座城。《盛世戀》則在相似故事之後,多了那種血肉之軀般的溫熱,有聲的熱鬧與安靜。它的無奈是塵世的惆悵,是真實的城市裡的真實,甚至可以清晰聞見人潮中的汗氣,愛與恨在海島的熱氣裡消磨殆盡,這些都是真實。張愛玲的故事裡,或許是因為離現在太遠,始終帶著點出塵氣質,然而黃碧雲卻如此真實,有血有肉有聲音有氣味,濃烈得讓人無法承擔,使人不由得警醒,覺出生活重複與艱辛。

紅塵事有繁華綺麗,更多的卻是失落幻滅。人生而有無數欲念,汲汲營營。人事有清靜高潔,更多的卻是骯髒下流。人生而有無數貪婪饑餓執著,有無盡的不如意。香港這座城恰巧是生活所保持的那個樣子,其中有無數小市民經營生涯,高聲喧嘩,蜚短流長,執著金錢,自私自利,刻薄短視,他們要,他們取得,他們要更多,因為他們視界狹小。但是他們不以為恥,他們理直氣壯。紅塵熙攘喧鬧,全賴市井小民們支撐,否則世界也不復存在。
生活如此無聊,卻又如此濃烈。所以我愛黃碧雲。



前天星期天晚上,親愛的跟牛她們兩對double date,我跟熊跑去當電燈泡,吃完飯去看電影,居然看《南京!南京!》。

看完回家一搜,果不其然,罵這戲三觀不正的那是鋪天蓋地。當然了,我之所以能判斷人們都在怒斥這電影三觀不正,並不是因為我覺得它有什麽問題,而是由於這麼久以來我對這幫進步青年的瞭解。
不過吧,《南京!南京!》跟導演陸川到底是不是三觀不正我也不敢說,要是說了進步青年們把我也打成“三觀不正”呢?那我豈不是虧大了!

只是進步青年們罵這戲的一條重要理由便是這電影裸體鏡頭太多,毒害了少年兒童。不過這麼一說可就有趣了,到底是誰在惡意炒作,毒害少年兒童來著?您是真不知道還是裝不知道呢?
首先,說陸川借用慰安婦來炒作,連海報都用慰安婦來做,還說他是“用慰安婦挑起情色話題”,誒喲喂,那叫一個義正詞嚴啊。魯迅先生那句話怎麼說的來著?“中國人思想大多陳舊,惟有在性這方面才有跳躍。從短袖衫,想到白胳膊,從白胳膊想到裸體,從裸體想到婚外情,從婚外情想到私生子。中國人惟有在這一方面思想才有跳躍性。”先別說借用慰安婦來炒作的到底是不是陸川,那電影海報上上面是一排姑娘,可人家還穿著衣服呢,您就先用眼睛把人家衣服扒了?再說了,那海報“南京!南京!”那幾個字下頭還是一排男性的中國軍人呢,您就楞沒看見?而那些“女大學生全裸出演慰安婦應該不應該?”之類的無聊投票是您網站自己做的吧?不是陸川拿把刀架您脖子上逼著您的吧?然後您自己摘一乾淨,明明是您自己故意把視線往裸體鏡頭啦,強姦場面啦,情色話題啦,這種東西上引,您還楞說是陸川惡意炒作?那種感覺吧,就像是有人大罵張愛玲,理由就是《色,戒》那電影情色場面太多,有傷風化。然而電影的《色,戒》跟張愛玲有關系麼?她哪年去世的麻煩您查查成嗎?《色,戒》原來的小說寫的是什麽您麻煩看看成嗎?要說這進步青年們其實還是很忙的,人家天天起早貪黑在網上四處發帖,哪有那閒時間去看什麽電影小說啊,還不都是別人怎麼說,他們也跟著怎麼說麼?陸川拍的什麽內容人家哪有那閒工夫去知道,陸川想表達什麽人家哪有那閒工夫去瞭解,知道有裸體鏡頭就行了,就夠得上人家批判他個體無完膚的了。網易啊網易,您還真是進步青年們的先鋒營啊!
其次,進步青年們的罵點還有一條,就是說這電影裡頭裸體鏡頭太多,毒害少年兒童,而且拍這內容顯得中國人太沒骨氣,“那些女人怎麼就不知道反抗呢?怎麼就不知道死也要死得有尊嚴一點呢?”您有骨氣,您真有骨氣,您有骨氣現在來講便宜話說什麼慰安婦有傷風化不應該被關注就應該一個人默默地躲在陰暗的角落裡等死,說什麼慰安婦那都是自甘下賤甘心受辱不知道反抗。您覺悟多高啊!您多了不起啊!您瞧瞧您多正義:“《南京!南京!》讓人很失望。壓抑的情節!導演根本沒有抓住核心的東西,比如中國人的屈辱,日本人的可惡,都是簡簡單單的表現了一下。順便說下我看的時候前一排是一位母親帶著10歲左右的孩子,後一排也是位母親帶著15歲左右的孩子,開始的時候兩位母親還給孩子講解講解歷史,後來沒話了,直接用手捂孩子眼睛了。莫非是想普及大家對妓女的認識麼?”哎呀呀,您瞧您說的,原來只不過是沒有把那些在戰爭中受到戕害的女性當做害蟲一樣人為地從記錄上抹去便是在污染少年兒童的眼睛了?原來只不過是關注一下這些女性就是在宣揚妓女了?您還真是腦子裡是AV所以看什麼都像AV啊。就好比以前韓寒的博客上連結上了松島楓的博客,哎呀那可了不得了,進步青年們以為能看到什麼成人鏡頭,結果點過去一看,原來就是一普普通通乾乾淨淨的博客,於是乎大失所望之下便發起了一場對韓寒的大批判,硬說人家公然在博客上連結成人網站(還截圖畫圈圈,再畫一小箭頭指出來,寫“日本成人網站”),“而韓寒有為數眾多的青少年粉絲”,於是乎青少年就被韓寒的連結給毒害了,韓寒就得謝罪。您虧心不虧心啊!什麽事兒都拿保護青少年做幌子,您還真偉大啊!再加上一臉衛道士德性地在那鄙視慰安婦,裝得跟什麽似的說什麽“關於慰安婦的表現很多。沒有必要這樣。”是,您是專家,您是權威,您了不起,您說沒必要就沒必要,慰安婦就是應該被抹去的污點,她們就是全民公害,她們就不應該被知道,她們都應該自殺,不然就是沒骨氣不然就不配做中國人。我受累問一句,您就配當中國人?您在這兒歧視侮辱自己民族曾經受到戰爭戕害的女性您就有骨氣有境界有道德了?女性在戰爭中受到性侵害那就都應該自己默默去死不應該還出來為自己討說法不應該還活著“毒害青少年”?您當聯合國安理會第1820號決議是手紙是吧?男人都作鳥獸散了您要女人去抵抗?您咋不把自己給宮了啊?您要您那二兩肉幹什麼使啊?留著看AV使是吧?可同樣是人渣,您比那位嚷嚷著“至竟息亡緣底事,可憐金谷墜樓人”責怪息夫人爲什麽不跳樓的杜牧先生文筆還差點。所以他至多被人說兩句“歷史局限性”,您就不幸被診斷為頭部曾經受到鈍器撞擊。

要說這進步青年們真是國之棟樑,什麼東西都能上升到保護青少年的高度,這就是覺悟,這就是境界,這就是水平啊!我惟有五體投地,五體投地。




因為《海國志》的序要用到《紅樓夢》裡的“昨夜朱樓夢”一首詩,於是順便查了查,結果一搜就搜出兩篇文章,一本正經地研究起這首“真真國女孩子”寫的詩來。大意大抵相同,總之都是說這首“昨夜朱樓夢”講的是滿清之事,“漢南春歷歷”理所當然是指的江南地區的反清情緒和轉入地下的反清運動。所分歧的不過是一篇說這“真真國女孩子”就是“真的女真族女孩子”,而她的連名字都沒有出現,就更是說明了曹雪芹的反清思想;另一篇則說這“真真國”意指這首詩是“真真”的詩,而那地位顯赫的女孩子便是薛寶琴的化身之類,同時還相當強悍地考證出原來這首詩是曹雪芹的一位朋友張宜泉所作。

煩人在哪裡呢?這兩篇文章一篇以“痛訴革命家史”的語氣,直從曹雪芹落地之日開始說起,一口一個“小雪芹”“雪芹”,親匿得像是在叫他家表哥;另一篇則極嚴肅地念了八次“曹雪芹”,再看文后評論,發現有人指出——“你在另外一篇文章裡喊叫了24次‘曹雪芹’,真有你的!”——不禁啞然。
不禁想起那位劉心武先生在央視念他的“秦學”的時候曾在紅樓藝苑看到的一張諷刺帖子了,因為受不了劉先生啰哩八嗦絮絮叨叨顛三倒四地天天念“秦可卿乃廢太子胤礽之女”,於是藝苑有人寫了篇文章,以劉心武式的口吻大談特談“傻學”——研究傻大姐的學問——最後言之鑿鑿的考證出那傻大姐其原型正是孝莊皇太后——“這正體現了曹雪芹的反清思想”。
此帖一出,眾人莫不哂笑之,卻忘記了其實現今的所謂“紅學家”,十個人裡頭有八個人是把《紅樓夢》當做一本密碼本在折騰,不整出點滿清皇室秘聞,又或是“反清複明”的微言大義就不甘休似的。
要說這《紅樓夢》中沒有影射歷史,倒也不是;然而照現在這樣的“索隱”法,是不是太過份一點?這樣抓住個別詞句就不放手的做法,是不是太穿鑿一點?——就好比我手上那本1996年代的《文史知識》雜誌中的一篇文章一樣,拿著一本是個人都看得見的《新唐書》之類,抓著其中一篇某某人士的傳記不放,逐字逐句地“考證”,最後竟得出一石破天驚的結論——《陋室銘》絕對不是劉禹錫寫的!然而十幾年過去了,《陋室銘》下頭還是署著劉禹錫的名字,這位學者的石破天驚的結論到底還是湮沒在了時光的洪流中,好不可惜!

這樣穿鑿附會的做法,在中國到底還是古已有之,君不見有清一代文字獄之禍之烈,“維止不成反入獄,奪朱非正全家亡”,又有著名的cultural revolution,“大尾巴貓”之類的典故不可勝數。像這樣抓住個別詞句,然后便加以自己的解釋,想方設法把話往自己的目的上帶的做法可說是慣用伎倆,然而倒也總是能自圓其說——要是這點本事也沒有,怎麼好意思說是“文人”呢?前頭說到的那後一篇研究“昨夜朱樓夢”詩的文章下頭的評論才叫有趣——“但‘漢南春歷歷,焉得不關心’似乎不是‘東南一方地域的漢族的反清情緒和舉動’,而是康熙二十年平定三藩後的江南好形勢,春色歷歷嘛。‘焉得不關心’恐怕是指尚未統一的台灣?當否?請三思。”三思什麽?您說得好極了!

電視里央視少兒頻道居然開始叫上一個專家兮兮的人來賞析《武林外傳》,什麽社會心理啦,深層原因啦,隱喻含義啦……真是“瓦列古德,瓦列死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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