睫在眼前長不見,道非身外更何求。
獨立日

以此文紀念我正式完蛋的高中歲月
與任何組織或個人無關,如有雷同實屬巧合

感謝黃碧雲女士《七宗罪·好欲》提供靈感


結束了結束了結束了。
然而結束是什麼呢?
王雅琪啜飲著一管柚子蜜茶,遙遙望著考場房頂的紅瓦發呆。今天他們結束,然而早在四個月之前她已經結束,此種結束與彼種結束,先期結束與後期結束,一人結束與眾人結束。有什麼區別有什麼區別?淩美然對牢桌上墊板,精神恍惚。廣播器裡的聲音好像從遙不可及的地方傳來,房間裡一股汗味,熱到極處她竟然覺得冷。陳家喜不由得皺眉。淩美然向來是如此。三模的時候就緊張得大失水準的也只有她一個了。現在從背影就看得出她又緊張得幾乎呼吸困難。
監考開始紛紛關門關窗,難道學校的廣播系統竟然如此脆弱,幾陣風就能將聲音吹得七零八落。李文舜只覺得額頭上的汗一滴滴滲出,開始匯成細流往下滴,他終於開始學周圍眾人開始用墊板扇風,不過還是熱,熱得幾乎要窒息。試聽開始,恐怖恐怖。他們竟然將聲音開到無限大,門窗緊閉之下房間裡回聲不斷,震得人耳朵發疼眼前發黑。簡麗儀在考場裡巡視一圈,每間房都發出巨大聲響,連窗玻璃都在微微顫抖,聲音未免太大了吧?她穿著三寸的高跟鞋在走廊上飛奔,急急忙忙沖進廣播室,“聲音關小聲音關小。現在聲音太大,效果反而不好。”“我以為聲音越大越好。”辛啟順一臉輕鬆扭小喇叭,他以為這還是日常他的團委活動,大家開開心心玩玩鬧鬧。
溫瑩瑩一手支著臉頰轉筆,隨手劃勾隨手塗卡,她斜眼一瞥見到旁邊考生聽力一完就帶上眼鏡。搞什麼搞什麼搞什麼。她順手把兩張草稿紙一邊一張遮住答題卡,只留一條小縫。林禮華眼望監視器轉來轉去幾乎吐血,恨不得踩上桌子將那玩意扭斷。監考老師一直站在鄺美珊身後,盯著她試卷看得出神,鄺美珊一個白眼翻過去,“老師請不要站在我身後,會影響我答題。”蔣啟亮滿臉通紅走開,更不好意思在房間裡亂走,只好站到後面發呆,而前頭主監考早就坐在桌子前打起瞌睡。
馬明輝站在辦公樓前悠悠點起一支煙,“這一屆應該會考得好。”“應該的,應該的。”黎永紅默默點頭,“準備工作做得很充分嘛。”然而兩棟樓之後樹蔭下湯啟德看著上午的理綜卷眉頭幾乎要絞在一起,怎會這樣。事前所猜的題型竟然沒有一個中彩,他忽然一陣絕望,這是他頭一次當年級組長,不要竟然落得個淒涼下場。一邊趙賀光還是難掩得意。小人得志。芮苑苑腹誹都懶得腹誹。昨天考完數學他便說個沒完,“哎呀沒想到,臨時講的題目竟然真的跟考題這麼像。”頓一頓仍意猶未盡,“但是也只有七班的學生見過相似題型啊。”說罷乾笑幾聲,今天天氣哈哈哈。
離考試結束還有二十分鐘,吳蓮芳仍舊在跟閱讀題搏鬥。不要不要不要。她煩躁得手心出汗腳趾抽筋,用力塗卡卻不知道怎麼的竟然總能透過黑色方塊看見底下的字母。蘇薇霞一拍試卷走人,反正也不怎麼會做還做個什麼勁。反正文化科考試已經大略拿到要拿分數,再折騰也不會有什麼實質差別,所有人都說蘇薇霞中央美院穩上的。酈素素一邊哼歌一邊看著窗外的樹枝,一隻黑鳥站在枝頭,騷首弄姿,好不愜意。無聊,無聊,真無聊。酈素素拿鉛筆在草稿紙上亂畫,天氣怎麼這麼熱,睡覺都睡不著。
結束結束結束,什麼是結束。
為何竟像盛世繁華一朝枯,仿佛下樓梯一腳踩空。
梁雲秋撐著陽傘站在考場門外,太陽開始偏西,一看時間還有十分鐘。旁邊的家長聊天聊得熱鬧,她卻一個人站在一邊不願跟任何人說話。高考,高考是什麼。這一年來她兒子突然變成小怪獸,橫衝直撞不停跟她吵架吵架吵架,一見她就仿佛見到仇人。還新近學會冷笑這一招,每次他一冷笑她就心虛,疑心又有什麼地方做錯。
她眼尾不知何時佈滿皺紋,細細斜斜,好似是這些年來歲月織成,織成一張網將她兜頭罩住。她從來沒有對兒子覺得愧疚,這一年來卻被他屢次提起,別人父母怎樣別人家長怎樣,別人自有百樣好,至少父母雙全。
一切忽然之間變得無比脆弱,小怪獸攻城掠地,然而她不敢反抗,只有寸寸退守。老了吧,真的是老了吧,她雖然不願下臺卻還是只能默默離開,從此之後他去外面闖世界,她是錯誤的、保守的、不能相信的、經受斥責的。
鈴聲響時塵埃落定。白淑媛忽然“哇”地一聲吐出來,所幸沒有弄髒試卷。鄭擇鍇搖了搖頭,每年都有這樣行為失常的學生,今年倒還算好了,沒有人忘記塗卡以至跟監考老師搶奪試卷。他還記得曾經有學生在考前緊張得上了八次廁所,以至於差點錯過進場時間。
“啊——”邱珍怡在樓頂尖叫,眾人側目,但是她繼續尖叫,直到有人把她拉開樓頂欄杆,以為她要跳樓。沒人說考得好不好之類的話,沒人敢說。都記得學校發下的紙上大黑體寫明“不准對答案”。
夏寶麗跟盧畹華還是手挽著手一起走,但是好長時間一陣沉默,她們都記得考前曾經說過考完之後要玩通宵的,但是現在沒有人提。默默地捧著剛發下的填志願書籍她們默默地往前走。“我那道歷史選擇題真的錯了。”盧畹華突然說。“哦。”夏寶麗只能這樣回答。選錯了,選錯了又怎樣。不過是一個錯誤的決定,一道選擇題。現在卻居然跟她們的人生前途聯繫到一起,只是一道神經病的選擇題。
“考完之後你有什麼感覺?覺得考得好不好?”黃成曦瞪大眼睛望著對著他不停提問的記者,覺得他來自外星球。學校門前忽然聚集起壯闊人潮,擠來擠去,于文帆十分鐘的路走了快半小時。輕鬆嗎?回到家看到三年來他做完的半人高厚厚一堆數學練習冊,忽然不敢相信發生的一切。就這麼完了嗎?難道今後都不用繼續做這些東西了嗎?其實做也沒有用,反正毫不相干,不算,都不算了。
一切都在這個潮濕悶熱將雨未雨的下午結束了。
官靜玲穿著最愛的Miu Miu白裙打電話。“這是我的生日為什麼要請不相干的人。”“我不想要他們來不想不想。”“他們是誰我根本就不認識。”為什麼為什麼有一百個為什麼。然而結果還是沒有任何改變。官家小姐的生日,從來沒有弄得如此狼狽,她不可以邀請亂七八糟的同學,不可以叫來不三不四的朋友,她要堆起笑臉應付所有人,被要求發言,感謝名單長至一公里。
據說她要成熟起來。家裡窗明几淨,百合雪白雪白,外面陽光刺眼,樹葉碧綠碧綠。是哪裡傳來桑塔露琪亞的聲音,用手風琴拉奏,旋律破碎支離,仿佛昏黃的顏色。昨天他們告訴她以後不許亂塗手指甲,並且責令一天之內將頭髮拉直,還要染回黑色。不許不許不許,忽然之間有了一百個不許。她面前世界縮小至變形,卻告訴她這才是真實。
但是昨天他們同樣為她送來一隻鑽石手環,極致美豔,這還是她頭一次擁有如此華貴的珠寶。她忽然被推至台前接受眾人檢閱,聚光燈打下鑽石光芒冷厲刺眼,空曠房間越發靜謐得有些瘮人。明明是夏天倏爾砭人肌骨。
孟昆彥獨自去做家教。太陽炎熱道路發燙,人仿佛快要融化。他心中有淡淡雀躍淡淡憂愁,好像風中飄來的橘子花香,在刺鼻中又有冷冽的幽暗。沈良衣睡覺睡得昏天黑地,醒和睡都在午後一二時,看床前窗邊的日光影子,完全沒有改變,一天過了也像沒過。杜恪豐忽然覺得心虛,沒事找事去上託福課程,每天聽不同老師說相似內容冷笑話達到五小時。某天意外停電,冷笑話也沒有製冷效果,悶熱有如半個月前的考場。
祝明娟無聊設下賭局,賭常女王這一次能不能成功摘得狀元桂冠。一時之間回應者眾,熱鬧得就像那時楊書月拒絕估分,吵得雞飛狗跳。成績出來那一天常雯鈺果然是全市第一,被學校拉去在記者面前展覽,她穿一身黑,卻雪膚明眸高鼻深目,耀眼如同冰雪女王。學校興奮過頭,比初次演出便讓觀眾齊呼安可的小歌手還要手足無措,常雯鈺接受無數提問在鏡頭前微笑至冷笑,一雙冷冽鳳目透出凜凜殺氣。
一家歡喜幾家愁。熊學禹真實成績比當初估分活生生少掉六十分,他一改往日淡定吵著要查分,范清音知道分數之後嚎啕大哭如喪考妣,最後垂頭喪氣回了家。沒等統計結果出來易興邦已經在打腹稿想怎樣追究責任總結教訓,本想著這一屆能挽回頹勢沒想到還是差不多。
“反正我早就做好沒書讀去打混的準備,現在這樣還蠻好的了。”江雲濤如是說,一邊繼續發短信。季家媽媽上竄下跳嚷嚷著要辦謝師宴,恨不能讓紅日快快照遍全越南。整棟樓再次人聲鼎沸,但是桌椅實在亂而邋遢,於是人們只好用報紙墊著坐在桌上,腳下踩著好幾把椅子。
是處開始呈現頹敗景象,他們的所有遺跡都被清理走,班級的牌匾被不知名人士扯下扔在地上,滿不在乎地被千人踩萬人踏。不久之後這裡就會被樓下的學生佔領,然後他們就跟完全沒有來過一樣。這裡千秋萬代地都是同樣光景,同樣臉孔的人用同樣長短的時間做著同樣的事。重複著可以預見的前程和後路,說著同樣的話,完全不知道意義何在。
結束了嗎?難道真的結束了嗎?
又何曾結束過哪怕是一秒。
程怡婕獨自一個四處亂走,不想跟任何人說話。今後她將不再有不跟任何人說話的權利,那麼現在她要利用最後的時間任性一把。這時候醞釀了半日的雨終於開始下,並且一下就是瓢潑,豆大雨點不斷砸下,佈滿灰塵的地上一砸一個坑。空氣中全是雨腥氣,淡淡的,但是有點噁心。
程怡婕默默尋找著房檐避雨。她不知道什麼是結束,不知道什麼是人生。然而小人物的人生自然有它的意義,即使只是重複前人道路,即使只是在一開始就能預見到結局的無趣戲劇。
真實的同義或許就是無趣。程怡婕臉色蒼白,發覺自己好像又吃壞了東西。大多數人沿著同一條道路默默前進,喜怒哀樂細小瑣碎得連被提起都不配。然而也正因為是大多數,所以更是有意義的。
大多數人的故事從未結束,沿著同一條軌跡發展,每個人都經歷一遍的故事,就是永恆。

——FIN——



零六. 約束之所



“雪隱宮的事……”雲舟這樣遲疑地說著,頗有些擔憂地看著時晴,簡直不像她的樣子。
“怎麼了?”時晴卻不以為意地拾開落在袖上的落葉,“雪隱宮怎樣了?”
“近來你幾乎每夜都前往那一位的居所……很讓人為你擔心呢。”雲舟沒有像往常一樣帶著嘲笑的意思,而是真心地擔憂著的語氣。
“真是難得。這麼說來我只好在此謝過了。”時晴說是這麼說著,但是卻分明沒有任何感激的意思,隨意地將攤開在膝上的古書卷收了起來,隨口問道,“關於曾經的那一位葉玄中將的事情,你聽說過麼?”
“說起來葉玄中將同當年的承香殿女禦是有些親緣關係的吧……”雲舟若有所思地用檜扇撐住臉頰,身著由濃及淡紫苑色唐衣的她不似往日豔麗,卻透現出令人不敢逼視的清貴高潔來。然而她卻仍舊是如往常在土禦門邸時一般不拘禮法地隨意坐著,斜倚在廊柱上,纖纖素手間把玩著一枝濃香襲人的金木犀,此時遙遙點住了時晴的額頭,“怎麼,雪隱宮的事跟這位有什麼關係?”
“既然知道當年的承香殿女禦與葉玄中將有些親緣關係,又怎麼會不知道雪隱宮跟他的事情呢?雪隱宮的生母正是承香殿啊。”時晴沒有理她,又取出另一冊書卷漫不經心地看了起來。
“那位承香殿夫人,是前洞院右大臣之第三姬君吧。在先帝晏駕早前便仙逝的女禦啊……”雲舟若有所思,“好像……櫻時典侍的父親與這位承香殿夫人正是兄妹呢。”
“是麼?”時晴饒有興味地抬起頭,“這樣的話……或許不久之後這京裡就要前所未有地熱鬧起來了呢。”
雲舟卻狠狠白了他一眼,“若是說到把京裡攪得熱鬧起來的人,不正是你的那位女院夫人麼?她這樣還不如乾淨俐落一點把雪隱宮弄死算了。”
“你啊……”時晴一臉無奈地扶住了額角,“怎麼會有你這樣的尚侍呢。剛才還裝得似乎是個高雅的淑女的樣子,竟然立刻就又露出馬腳來了。雪隱宮手上怎麼說也把持著洞院右大臣的一半遺產,再說那個男人又是個濫好人的樣子……”
“啪”地一聲脆響,時晴慘叫一聲捂住了眼角,同時不得不把話吞回了肚子裡,原來是有些氣急敗壞的雲舟,將手中檜扇重重地擲向他,正中眼角。時晴頗有些委屈地抬起頭,卻見雲舟正站起身來,一揮長袖便準備轉身離去。“原來你真的那麼喜歡那男人啊……”時晴偷偷嘀咕著,卻也沒有刻意壓低聲音,正好是雲舟能夠聽見的大小。她冷冷回過身來,話聲裡是一貫的嘲諷,“我的心意,自然不是你這等無情無義之人所能體會的。”微微頓了一頓,“時晴大人,還請您今後放尊重一點。”說罷掩上披衣和市女笠,自顧自上了等在門前的一輛沒有牛拉著的牛車,在晨曦的微光中吱吱呀呀地離開了。

若是說夜晚的京是魍魎盡出百鬼夜行的異界,那如此的薄暮時分便可說是明與暗的交界,人與鬼雜相共處的短暫時刻。牛車由土禦門邸出,經西洞院大路,過北小路、七條大路,終於到達了西京極地方的雪隱宮的宅邸。當時晴進入庭院的時候,殷紅的落日恰好隱去了它最後的容顏,天色完全的暗了下來。當年的洞院右大臣的別業,如今雖久未修葺略顯破敗,但仍是精巧中不失恢弘的華麗宅院。
中庭中是一株極致繁盛的金木犀,隨風緩緩落下碎金一般的濃香四溢的花朵,雪隱宮正靠在廊下,消瘦的肩上隨意地披著一件白色寢衣,見到時晴進來也沒有任何反應,仍是自顧自地飲著手中的酒。
“還病著,就不要飲酒了。”時晴一邊這麼溫柔地說著,一邊走上前去輕輕接下了雪隱宮手中的酒盞。
“我有沒有病,陰陽頭大人不是清楚得很麼?”雪隱宮如此諷刺地抬起頭來斜睨著時晴,對方卻只是淡淡一笑,側了側身,讓身後的女房奉上朱漆木盤,精緻美麗的雙層鏤花銀碗裡盛著的,是仍流溢出熱氣的湯藥。
俯身將銀碗端到了雪隱宮面前,時晴微微一笑,“請您喝藥。”
仿佛是遏止怒氣一般的顫抖著,雪隱宮雙肩起伏幾乎無法說話,但到底還是忍耐了下來,接過時晴手中的湯藥,賭氣一般地一口飲盡,然後將銀碗重重地摔在了木盤裡。
“怎麼還像個孩子一樣。”伸出手替他抹去唇角的藥汁,時晴這樣說笑著,語氣溫柔得仿佛慈愛的兄長。被他碰到的雪隱宮驚愕地向後退縮了一下,他的手指……那樣涼那樣陌生的感覺……蛇一般的觸感……雪隱宮忽然感到一陣深重的噁心,偏過頭去劇烈地咳嗽起來。
時晴卻毫不在意,自顧自遣退了身邊的所有人,也在簷廊上隨意地坐了下來。“夜裡還是睡得不好麼?”一邊這樣問著,一邊給自己斟上酒的時晴絲毫沒有顧及雪隱宮的反應,仍舊是自顧自說下去,“還會夢到葉玄中將?”
“大人難道不知道麼?”不出所料的諷刺口吻,卻讓時晴低低笑了起來。
“這樣沉不住氣,果然還是個孩子。”
雪隱宮沒有作聲,而是逕自推開杯盞起身走到內室去了。“那位中將,最愛的便是龍笛了吧?”在雪隱宮身後時晴這樣詢問著,知道他仍留存著那人的舊物。“那位中將和您還有半師之分呢,還是當年承香殿夫人的苦心。說起來您的龍笛與七弦琴,還都是師承于葉玄中將吧。難怪到如今仍難以忘懷。”
“大人請回吧。”雪隱宮的聲音變得有些乾澀,“女院夫人吩咐的事既然已經做完,便請回吧。”
“哎呀,”時晴仍是那樣戲謔的口吻,此時卻格外的惹人生厭,“都開始逐客了,”一邊一仰頭飲盡手中的酒,“倒是可惜了這庭中景致,臣本有伴君秉燭夜遊的興致呢。”一邊丟開酒盞站起了身,遙遙向雪隱宮施了一禮便如往常那樣狷狂不羈地步出了西京極邸。幽暗的內室中雪隱宮終於支持不住,頹然伏倒在了地上。

“哎呀呀,”雲舟裝模作樣地用枯葉色細長的衣袖掩住了口鼻,“我最不愛的就是蘇合香了。”
“哦。”時晴不以為然地嗅了嗅自己的衣裾,“味道有那麼濃嗎?我不過是在雪隱宮那裡待了片刻而已。”
“是不是你叫他換的香,真討厭。總是在身上帶了那種氣味。”雲舟一臉的厭惡,甚至刻意坐得離時晴遠了些。
“蘇合香行氣醒神,正是對夢魘之症的良藥,你雖不喜,可也只能忍受了。”時晴毫不在意地為雲舟斟上酒,隨手拈起一條魚幹喂了貓。
沒想到雲舟竟冷笑起來,“說起來真是有趣了,若真是僅在雪隱宮那裡待了片刻,身上又怎麼會沾上如此濃烈的氣味?鬼知道你跟他做了什麼。”
“那孩子也是可憐人呢。”時晴充耳不聞雲舟的指責,反而一臉悵惘地說起了舊事,“我曾聽說先帝曾經動過念頭要立雪隱宮為東宮呢,可是到最後卻立了今上。當年承香殿夫人極盡榮寵,一入宮便蓋過了那時的中宮夫人,只可惜終究福薄。”
“喲。”雲舟極不雅地翻了個白眼,“跟著皇嘉門院久了,她的那一套說辭學得這麼熟?誰不知道承香殿薨去中宮夫人脫不了干係?若不是洞院右大臣倒了,能由著她如此施為?”冷冷一笑,“還煩請陰陽頭大人勸勸女院,有道是‘飄風不終朝,驟雨不終日’。”
“以尚侍之身諷刺女院,您算是一開先河了。”時晴微微一笑轉身抱起了一直偷偷盯著盤子裡的魚幹的貓兒,在雲舟“快把這東西拿開!”的叫聲裡揚了揚眉。


——FIN——



沒有可讀性,非常無聊,非常討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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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曦的微光中馬車緩緩駛入大門,駛過長長的車道,在壓過落葉的細微沙沙聲中分開低低垂下的枝椏,轉過彎道之後豁然開朗,家門終於在望了。黛華從柔軟的墊子上坐起身來,終於回家了呢,真好。他應該還在睡吧……一想起斯圖亞特黛華便忍不住微笑起來,這麼久沒見了,真的很想他呢。
打開頗有些沉重的大門,小心地不要發出任何聲音,黛華悄悄地上了樓。可是站在緊閉的臥室房門前他卻忽然感到一陣不安。忽然間沒有勇氣去開門。會看見什麼呢?四個月沒有見到他了,這樣一扇緊閉著的門更是隔絕了一切的揣度的可能,等著他的會是什麼?
顫抖著手輕輕推開房門,從窄窄的門縫向內窺視,在昏暗的房間裡果然看到了……在那張最溫暖的床上,斯圖亞特說是屬於他們兩個的床上,酣睡著一個陌生人。斯圖亞特就在那個人身邊,他們那樣緊的依偎著,如此和諧如此安然。
非常奇怪,那一刻黛華竟然什麼也沒想,只是又小心翼翼地關上了門,偷偷溜下了樓,甚至不敢去看四周,好像他才是闖進別人家裡的那一個。之後才漸漸覺出了驚恐,如果他們醒來看見他會怎麼樣呢,如果他們不允許他再待在這裡,如果他會被趕走……他忽然覺得深深的恐怖,那麼他為什麼要回來呢,本來是想給他一個驚喜的,現在卻……
他不知道現在要怎麼辦。但是他想他不能再在這裡待下去,沒有多少人知道他回來,如果他現在離開,沒有人會知道他來過,也就沒有人會知道他看見了什麼。如果他裝作什麼也不知道,那他是不是還有機會?收拾好自己的東西,消除了一切曾經有人來過的痕跡,黛華很快出了門。可是真正站到門外他才發現自己根本沒有地方可去。他比任何時候都害怕看見人,也害怕被人發現,於是只能灰溜溜地往宅子後的山邊走。那裡不會有什麼人,又可以望見宅子裡情況,真是個很好的地方。
在林子裡坐了不知多久,直到太陽漸漸升起又漸漸開始下落他才覺得也許可以回去了。試著調整著自己表情,裝出很高興的樣子開了門。房裡還是安靜的樣子,和自己早晨離開時好像沒什麼不同,他站在門口遲疑了一會,終於開口叫了一聲“斯圖亞特?”
沒有人回答。
再叫了一聲還是沒有人,他有些自嘲地笑了,早知道斯圖亞特出去了,何必這麼緊張。
可是這樣放鬆的心情並沒有持續多久,坐在平日的餐桌前黛華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斯圖亞特在廚房忙碌的樣子,那麼溫馨那麼美好,可是似乎一直以來他都沒有為斯圖亞特做什麼事,儘管他真的很想為對方做事,可是他那樣拙劣,很容易把事情搞砸,那樣愚蠢的一個人,似乎也沒有什麼讓人喜歡的地方。的確,從頭到尾,除了斯圖亞特,沒有任何一個人向他表達過友好或是喜愛。
這個樣子的自己,怎麼會配得上他那樣好的人呢?黛華忽然又開始懷疑,這三年來,他好像都沉浸在一種奇怪的喜悅中,好像頭腦發熱到什麼事情都不會考慮了一樣,這些事情他為什麼沒有早一點想到呢?怎麼竟然會認定自己和斯圖亞特就可以這樣長久地下去呢?現在的事情,不過是遲早會發生的而已,斯圖亞特遲早會膩煩,他遲早……會被趕出去。
他突然想到了一個恐怖的可能——是不是斯圖亞特知道被他看見了,所以才躲出去,好讓他有時間離開?是這樣……一定是這樣……這樣明顯的暗示……黛華頓時無法呼吸,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他捂住自己劇痛著的心口,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結束了嗎?就這樣結束了?他沒有一點挽回的機會就被丟棄了,雖然知道是自己不討人喜歡,但還是痛得喘不過氣來。
現在可以去哪裡?還有些錢,應該可以應付生活,不如……不如先去巴林斯好了,也沒什麼東西要帶走的,馬上就可以出發,跟來的時候一樣就可以了……過了三年,他又不得不回到起點。

零五. 五月雨



“近來……鶯聲中納言又開始往禦畫苑那裡送和歌了呢。”櫻時典侍以檜扇掩口,打趣地看了一眼一邊的禦畫苑,故意很大聲地向尚侍說道。
“那位中納言不是一向風流成性麼?”禦畫苑只是懶懶一笑,“他便是向女禦贈歌也沒有什麼可奇怪的吧……更何況是我呢?”
“說起來這位鶯聲中納言還真是個膽大包天的傢伙呢……關於他的傳說——”櫻時典侍若有所思地看了在一邊的蝶舞之君一眼,說到這裡住了口。
“有什麼傳說?”雲舟尚侍正隨意地與禦畫苑玩著雙陸,看也沒看櫻時典侍,只是這樣問了一句。
櫻時典侍正了正身子,又用她慣常的那種故作神秘的口吻說起了故事。
“那是好幾年前的事情了。那個時候京裡盛傳著一條戾橋下住著妖怪的流言呢。據說是五百年的蛇妖呢,盤踞在一條戾橋之下,一時之間京中再也沒有人敢從那裡經過。然而……”
“典侍不要如此故作神秘了。”雲舟尚侍微微笑著掩住朱唇,“無非是有一日這位中納言忘記了回避那座橋,結果在夜裡上橋,看到了有美豔女子提著燈籠從橋上返回的幻景麼。”
“尚侍這麼一戳穿真是沒有意思。”櫻時典侍嗔怪地橫了尚侍一眼,“然而人們都說那位中納言是看到了從黃泉回返的幽魂呢。”
“那蛇妖的傳說……”禦畫苑忽然這樣呆愣愣地問道。
“哈哈哈……”尚侍竟伏在棋盤上大笑起來,“虧得禦畫苑一向號稱冰雪聰明,還沒聽出來是典侍在編故事麼?”
禦畫苑微微紅了臉,隨手抓起一邊的香球便向尚侍身上扔過去,一時間鶯聲燕語,簾內如同春色乍返一般的旖旎。

那一位中納言……果然還是只能供自己仰頭來望的雲端之上的人哪。蝶舞之君倚在脅息上呆呆地望著夜空中的明月,那月殘缺了一角,不能完滿,於是月光仿佛瓶中之水一般由打破的缺口傾泄而下。那是怎樣的一個夜晚呢?早已不記得是哪年哪月,然而卻還是記得那一輪迷蒙明月,還有空氣中彌散的絲絲橘花之香。
也許只是為了玩樂罷,總是與那樣身份高貴的女子交遊,偶爾也會想看看出身卑微的女子是怎樣的……於是他一日日送了和歌來,那樣旖旎的戀曲,用優雅動人的書法寫在熏著名貴香料的紙張上,系著朝顏,百合,夏椿,格外豐豔華美的紫陽花……那個時候,總是好幾年之前了,尚侍還沒有進宮,自己還在淑景舍忝仁女房的時候。那時的自己……比現在只有更拙劣,卻因為在春日賞櫻之時吟出“便引蝶舞也無香”這樣的句子來的緣故,忽然之間為大家稱讚著,從此更多了一個“蝶舞之君”的名號。她還記得初進宮來她是如何地為這樣繁華處處羅綺遍地的絢爛景象驚異著,卻很快發現這裡不過是又一個彌散著腐朽衰敗氣息的朽木之所。然而此處於她本是不會有任何干係的,因為父親不過是一個小小的弁官的緣故。但他們竟幻想著讓她入宮,如果能成為更衣那一家人可都跟著沾光了呢,兄長是這樣說的。但是那樣人家出來的女兒,縱使是得以窺見九品蓮台,但也僅僅只限於在外窺視而已吧。不知那時候在他看來自己到底是怎樣的人呢?她是清楚地明白自己與他的差別的,那是雲端之鶯與卑微野草的差別。卻仍舊是希望著的,即使明知沒有任何結果,但仍是在悄悄希冀著什麼,可是不敢回復和歌,不敢露出任何跡象,不敢讓任何人察覺……這樣深可以為恥的事啊……最後是怎樣結束的,她已經不記得了。只記得她將額頭緊緊抵著廊柱,淚水從眼中連續不斷地滑落,面頰上一陣陣發燒似的疼,用顫抖的聲音說著“此身如朝露,惟惜與君緣”……就這樣過去了,到現在那個人只怕根本忘記她了……如朝露浮萍一般的女子……
現在她只要活下去就好了。在這樣一個滿布暗流與漩渦的華美絢爛之下隱藏著腐朽的宮廷中,並沒有什麼可執著的。她知道她與那些出身高貴的女子們是不同的,也沒有清露君那般令人驚豔的才情,只是一個如同路邊野草,又或是棄置委地的落葉枝一般的平凡而不起眼的人……所能期望的除了這樣無意義地生存下去又有什麼呢。
風起了,已是晚秋時節,庭中已現蕭疏,風中也早已帶著寒意了。半空中的月亮是她心上的印子,緩緩地覆過來又壓過去,最後終於緩緩地沉下去了,徒然留下淡金色的影子在半天之中。

她沒有想到她還能有與那個人見面的機會。
那是微寒的陰沉午後,尚侍夫人讓她為禦畫苑送去繪卷。櫻時典侍的戲謔仿佛猶在耳畔,“是那一位中納言近來糾纏于禦畫苑,因而她才心中煩惡,不能前來尚侍此處的呢。”典侍一向是如此坦率大膽的,但是……正這樣胡亂想著的時候,忽然一陣狂風吹起了回廊上的禦簾,於是就在那樣狼狽不堪的一瞬間再次看到了那個人。
一枚懷紙落下,上面那樣輕靈流麗地書寫著一句古歌:
“五月來鳴晚,鵑聲已太陳。”

——FIN——




女角胡靖安的那個親戚應該是隔了好幾層的,名字大概是,大概是姓邵還是姓翁?


(試寫一段)

對於想把他們兩個撮合到一起的家裡人,翁祺一向不當作一回事。他們兩個的親戚關係已經隔了好幾層,恨不得動用族譜才說得清楚,承她情,叫他一聲“表哥”,他已經覺得要折壽。然而胡靖安這個人也的確……他那時一眼就看出她的糊涂,懶惰和不思進取。而只怕胡靖安還要嫌他長得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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