睫在眼前長不見,道非身外更何求。
朱锦记

朱锦亦不是没化过烟熏妆,但她只是很有分寸地涂上眼妆,扫几层睫毛膏便作罢,更显得一张脸收敛得清气。于人事上她一向低调来去,幽暗之间堪堪流落出洗尽铅华的温柔。
那一天她着一件丝麻白衬衣,样式简澹到几点,只领口处一粒珍珠,扣子却松松开了,露出尖细的骨。外间只加一件灰色粗针毛线长褛,下配一条窄脚裤。平底鞋的颜色亦是方便混入人群中的墨绿。仅有那银灰色手包还有几分出众,样子却也是简洁的。
她没有行李,只一只包包。她把手指放在包包微凉的布料上,手指尖传来的细致触感益发柔凉。其实这包里也是什么都没有,仅有一本书。但这个样子的朱锦,却兀的生出些气魄,仿佛做好准备要浪迹天涯。

那个女子上来的时候,锦风正准备合上眼睡。像这样飞越整个太平洋,长到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旅途,除了睡眠,实在是没有更好的打发。可是那时她便出现了,整个人裹在一袭灰衣里,长发直垂,亦是一把乌黑如墨,却不知为何,竟令人觉得艳丽。且是如繁花罗绮一般的极致处的明艳,在一瞬间夺了他全部心神。
她坐下,礼貌的笑容清雅宜人。锦风不由得在心中赞句难得佳人。她一低头露出细细颈项,伸手掠一掠额发,整张脸恍似明灭了一刻。定定神才看清,是小巧耳垂上一只钻石耳钉,璀璨如星,也是流丽明媚。
那本书,封面绚丽至极,一簇簇牡丹红梅,碧桃白兰,拥得四个墨黑草字,细细辨去,只见写道是:簌簌恋文。她捧在手里,看得入神,仍是低了头露出一段颈项,一种说不明的清香幽幽散开,锦风倏尔没了要睡的心思。
“你在看什么呢?”锦风盯得出神,却没料到她的声音突然响起,这才发现自己竟不知不觉凑了近去,一下子不由得尴尬起来。

朱锦存了戏谑口吻,却看到那男人居然红了脸,不由得心中讶异一句,噫,真是奇了,这世上还活着会脸红的男人么。

她真正地笑起来,露雪白的牙,狭长眼尾处有名为狡赖的光芒一闪,促狭如顽童。锦风顿时起了好奇之心,这是怎样的一个女子,怎可如此清澈有如此天真。于是搭讪着说了句,“看你这本书呢。”
于是她将书拿起来,指着在看的那一页给锦风,写道是:“华山畿,君既为侬死,独活为谁施?欢若见怜时,棺木为侬开。”
“这是?”
“华山畿之首篇。”她的声音,透着几许沙哑,是内敛的,有分寸,却仍旧拥有蛊惑人心的力量。
“从前有个女子,”不等锦风开口往下问,她的声音便再次轻轻响起,“她邂逅一位南徐士人,离别之后,士人相思成疾,遗言说要葬在他们初遇的地方,一行人路经女子家门,牛不肯前,女子出门而歌。棺木应声而开,女子纵身而入,不再出来。”

他一脸的惊愕,朱锦很是好笑,“很恐怖是吧。简直是鬼故事。”
“不是,”他一脸认真地摇头,“好像梁祝。”
“呀呀,”朱锦笑,“你可算是头一个我知道的没有说这故事恐怖的人。”

其实锦风根本听过,初看时觉得眼熟,她这么一说倒确切地记起来了,是当年大学课堂里那个惯会自说自话的教授,拉拉杂杂讲这故事。伴着一室人惊呼“呀好恶心”,教授终于被触怒,他一边大叹人心不古一边告诉他们这故事被称为《小梁祝》,“梁祝难道你们也觉得恶心么?”
锦风倒是奇怪了,这女子,怎么会爱读这些?他还以为出了校园,再见不着这些古老文字。
女子又伸手抚一把额发,锦风看到一只细细的青玉镯自她手腕滑落,平添了清雅。锦风可以确定此玉不同于常见的翡翠。不是说翡翠是要越深越好么,她腕上这镯子,却是颜色浅到近乎白。
“那么你是做什么工作的?看这么风雅的书,很有品位呢。”锦风于是絮絮与她叨开了些。
“这可不是什么高深文学。是网路上朋友自己印的小书,只得二百本。喏,正如你眼所见的,簌簌恋文。这里收录的,都是些俗气的男欢女爱文字。”
锦风猛然意识到对她,话里不能有两重意思,不然她尽可避重就轻,只回答那另一重。看,她仍是未说她的工作。好狡猾,锦风一向宽厚,此时却起了与之缠斗到底的心思。
“可是你还是未告诉我你的工作?”
“工作是什么很重要么?”她的眼角轻轻眯起,“还是说,你是要拉我做客户?我可从不买保险。”
听她这口气,原是惯会贬损人的。锦风亦是一句问回去,“原来你上飞机也是特地除开保险不买么?”
“你真是推销保险的?”她居然现出一脸讶异。
锦风当场失笑,原来竟还是如外表一样清冷淡静惯的,只不过一张嘴尖利了些。

“算了我还是睡觉罢。”他靠在椅上竟真是预备着睡了,声音里满是无奈,“看来你是讨厌我,不想跟我说话。”
他用这么推心置腹口气说话,朱锦也不由得放肆起来,伸手去推他一把,“嗳,你知道么,飞机上碰见的人还是不要深交为妙。”

锦风扬起一边眉毛,“怎么说?”
女子合了书,坐直了身子,侧过脸来看着锦风,“我给你说个故事罢。”锦风这么近了看她,方才发现她眼角已有细小纹路了。不小了么,竟然?是了,虽然过去玉饰是给年轻女孩戴的,但现今也只有有了年龄才会戴玉呢。
“要不要听么?”她的口吻依旧随意,眼睛明媚天真。
“听的。”

“从前有个女子,”朱锦面上带着笑,用遥远的口吻说起这个并不遥远的故事。
“也是这样的,飞行时间长到望不见尽头的航班。女子独自一人,准备回返异国。却不成想,在邻座见到雪肤乌发的少年,孤身一人,惴惴不安,眼神清澈且可人疼,女子忍不住与他絮絮交谈,知他是独自去异国求学,更觉得见到了当年的自己。
“于是女子用她所能找到的全部温柔,一路安抚少年,更加觉得他单纯可爱,有礼有节,还很讲分寸。在别离时,女子匆匆写下她的号码与地址,撕下纸条递与少年,吩咐有事可以找她。
“其实女子本来很快将少年忘记,可是一日临睡之前,竟接到了少年的电话,怯生生唤她姐姐,于是女子就此被击倒。少年说没事可以打电话给姐姐么?女子连忙说可以可以。于是从此每日临睡前都期盼着可以听到少年的清朗声线,叫她从未有人叫过的一声姐姐。
“女子所在的城市,与少年的校园不远。于是女子开始于周末开车,到少年的校园中看他。他便这样,寂静地走入了女子的生命。
“曾和他一起,仰头看秋日繁盛红叶,少年抬手,轻轻摘去她发间落叶,那一瞬间,最是柔情无限。也曾和他一起,于滂沱大雨中,躲在电视机前的地毯之上,抱着大垫子看新番动画,嬉笑怒骂,一时不知身在何方。女子生了病,少年亲手炖白粥给她喝,虽带有淡淡焦糊味,但女子只觉是无上美食。
“后来想起,这段日子,竟是女子到现在所经历的,惟一可以称作是‘热恋’的时光。可是女子无时无刻不觉出自己的苍老。每当眼尾增添又一条细纹,她便如挨着一记重锤。终于有一天,她下了决心,要结束这段没有结果的关系。
“少年眼中含泪,问她,姐姐,是我哪里做错了么?他一向努力,乖巧,文静,温和。女子觉得他应该得到更好。于是硬生生横下心来,说我已经累了,不想再这样总是照顾你。少年拼命忍住眼中泪水不落,拂袖而去,剩下女子一人,脱力般跌坐椅中。
“之后听说,少年已申请转学,离开此处,跋涉一个对角线到海滨。女子时常半夜惊醒,又或是晚上失眠,总忍不住忆起那乖巧少年,可是她竟伤他,到要用一个对角的距离来逃离她。
“你看,这样愚昧的恋情,开头只是一次航班。”朱锦脸上始终是淡淡笑容,心中惊讶自己居然还绕得回来。老女人爱上小男生的故事,又老套,又无聊,兼且恶俗烂俗到不堪。所存在惟一价值。只在于可以用来打发这沉闷的时间。

锦风分明见她眼里有悲戚,清婉面目上仿佛罩了一层水汽。可也不可以安慰,于是只有沉默。令人难堪的,长久的沉默。
她却突然转头,“呀,无不无聊?”说罢又轻声笑了,“连我自己都觉得无聊。得了,你还是睡吧。”锦风很听话点点头,侧身闭目,不久之后沉沉睡去。
愚昧的恋情,其实每个人都有。这时的女主角,不是隔壁班嫣然一笑的女生,便是邻家天真烂漫的小妹。用单车载她回家,一路上她总会偷偷抱住自己的腰,侧头将脸颊贴在自己背上,于是紧张之中,他常常骑得歪歪扭扭。下了补习班,夏日微凉的夜晚,肩并肩地散步,空气中传来清冷幽香,是橘花的味道,欲言又止,悄悄勾着手指,一见有人,立刻挣开。凡此种种,傻傻的少年往事,多年过去,记忆中的女孩,模糊到连名字也没,倒还记得她的那双搭扣凉鞋,细细的黑色带子,走起路来,啪嗒啪嗒。

多年过去,朱锦早已没了那一身少女的胖,终于有了自己一直想要的纤瘦身材,一起得到的,竟还有冷淡心思。手中书的扉页上,是这样一首歌,“山间冬至日,寂寞与时增。万物随枯草,人情也似冰。”
噫,是“人情也似冰”,离开她之后,他火速找到新欢,成日价在她目力所及之处展示甜蜜,一次周末之后,手上竟多一枚订婚戒指,朱锦看到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就要憋死在他面前。她甘拜下风,立刻打了申请调部门,但愿眼不见为净。若真是人情似冰那也罢了,只是这火辣辣的示威,谅她道行浅薄,还是受不住。
看旁边那男人,侧着头睡得甚是安稳。朱锦也想睡,无奈在飞机上的杂音中,她根本无法入睡。他的睡相里都透着坦荡,眉头舒展,却也没到梦里都笑出声来的境地,朱锦嘴角忍不住笑微微。真是有趣。
书页翻动间,手腕上玉镯现到眼前。心里忍不住自骂一句“白痴”。他已经另结新欢了,自己手上竟还戴着他送的镯子,要说不是自作多情,只怕连自己也不信。着力想褪下,却发现镯子实在太合手,根本取不下。
承认也罢,不承认也罢,最近的这一场恋情,比以往任何一场都伤筋动骨。以往都是自己结束,今次却尝到了背叛滋味。其实也不是第一次了,只是那第一次委实年代久远,远到她自己都记不得。
朱锦叹息,耳边却传来那男人的声音,“这,又是什么意思呢?”一只手指到她翻开的那页书。

锦风一只食指指向那惆怅优柔的句子,“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君恨我生迟,我恨君生早。恨不生同时,日日与君好。君隔我天涯,我离君海角。化蝶去寻花,夜夜栖芳草。”
女子眼睛看向那词句,唇边勾起一抹笑,“哦,这个。这是印在唐代瓷器上的句子,又是烂俗桥段。”
“从前有个女子,”她边说边侧头看着锦风,“喏,真的是从前的,很久以前了。”“很久以前,这女子头次到异国,头次离家如此之远。所以也是头次,因为水土不服而生病。病得无比想念家里饮食,甚至只想吃一万方便面,想得几乎眼泪婆娑。
“但是那时是开学不多久,她谁也不认识。后来就见到了那个男人。他是教授,那天女子去找他,就是托福听力里考得滥掉了的请求延交论文场景。在他的办公室,女子方才发现其实他们二人已见过,那还是头一个星期,身为路痴的女子尽职尽责,在偌大校园里迷路迷得仿佛鬼打墙。这是忽然瞥见一张亚洲面孔,立刻喜得像见了亲人一样迎上去。她用英文谨慎问路,他用日文随意回答。女子一个字也听不懂,怔愣半刻,说一句我不是日本女孩,换得他同样怔愣一下,才换了英文笑着道歉指路。
“同样令女子惊讶,他居然还记得自己。正好他桌面上有茶,便取了只纸杯倒一点给她。女子双手捧着那热茶,居然啪嗒一声一滴眼泪砸在杯里,惊得他忙问怎么了。他甚至让她在椅中坐下,之后翻抽屉找了药出来给她吃。那时看着他的眼神,温柔得让女子倏尔发觉自己原来还活在人间世。
“那一年,他是三十六岁。最是意态洒落,风流儒雅之年。之后的office hour,女子每每来请教,他总要倒一杯茶给她喝,于是女子就可以借由喝完这一杯茶的时间,与他坐下聊天。
“女子其实很知道点日本古风韵味,她常常随身带一个拍纸簿,但凡有难得理解的东西,就写了字递过去。两人语言不一样,却写着一样的字,于是又生出分亲切。他每每惊叹,说连日侨女孩子都不知道的事情,你怎么知道。女子就作天真,支着下巴仰着脸,拉长了声音叫一声せんせぃ。这本是她最不屑的撒娇,却不知怎么对他做得津津有味。
“之后两人便开始一同出去。不过是一道散步看风景,女子却每一次都觉得平静祥和且有趣味。她还是随身带着拍纸簿和笔,有时候写几句和歌过去叫他看——自然写的中文,兼且用英文拉拉杂杂解释意思,他却神奇地每次猜对,女子惊到正了脸色问他到底是学什么的,他亦是敛了颜色说数学呀。
“此后女子生日,他送了一套《古今和歌集》。是他自己的旧书。女子故意噘起了嘴说我又看不懂的。他莞尔,下次叫我猜和歌时也好对照对照原文呀。女子一边看他一边想,哎呀他真是有样子的。
“他干什么都很有样子。三十五岁上的年紀,风仪与别人又不同。他戴眼镜与不戴眼镜不一样,系围巾与不系围巾不一样,穿灰色与穿白色不一样。女子痴到,连梦里都满满是他。所幸不曾讲出梦话来——其实梦话还是中文。
“相熟教授有时会请学生来家,但他从未请过女子。因此女子一直不知道他太太是什么样子。又是听别人说才知道他还是两个孩子的父亲,大的是女孩子,小的是男孩子。
“有时女子就忍不住嫉妒他亲人和美家庭幸福,还故意央着他写他妻子名姓,他被磨得实在没有办法,才写下千惠子三字。女子自虐一般,捧着这千惠子的名,臆想他妻子该是怎样的温柔贤惠如花似玉。
“有时又怀疑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的心思,随即转而悲叹他与自己十八岁的年龄距离。那个时候徘徊心头的,就是那一首‘我生君已老’。他虽然还未老,却总让女子觉得他只愿做她的长辈。他绝无仅有地牵过几次她的手,有一次吻过她的额头,神甫一样。
“这是女子初次的恋慕,却注定只不过可以不了了之。
“那是她已决定要留在本校读研的那一年。就在托妈妈从国内寄来的红宝书到了手上的时候,她忽然听说,他要回国。其实也可想而知了,在重洋之外过到中年,忽而起了叶落归根的念头。但女子不能容忍,为何不是他来亲自告诉。为何她竟要从谣言中得知消息。
“于是她去找他。一见面就是他在清东西。女子立在他桌前半天不能言语,呆立半晌终于问出一句,什么时候走。他说是放假后。女子忽尔失控哽咽,刚刚还挂在脸上的笑容还未来得及卸下。他一怔,也不知为何伸指来替她拭泪,女子头一偏挣开,向他桌子上拍了一张中文纸。他拾起一看,笑,和歌么?这次是哪一首呢?女子转身就走,不答话,而他,也没有上来追。
“那首和歌,是女子的告白。只想自己懂,并不要让他懂。‘纵有思君意,此身不可分。此心君不见,自愿永随君。’”
忽然感觉面颊上有纸巾掠过,朱锦方才发现自己竟哭了。那男人替她拭去泪水,脸上表情也有点讪讪的。朱锦忽尔嗅到一丝熟悉的味道。万宝路的烟味。她还记得,那个时候他离开之后,自己神气郁结,却不敢哭,怕低气压影响到室友。于是用抽烟代替,绿色的万宝路,一天一包。坐在电脑前赶论文的时候,烟灰碟里的烟蒂开成一朵绚丽的山茶花。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竟会在这上面哭。难道到了今时今日,还忘不了他么。已经这么久,这么久,她想起刚刚离她而去的那个人时,心里也没有这样的郁结。这样本以为无害地回忆回忆,却发现原来她最在意的便是这一段没有结果的恋慕。
其实那个时候便已了解,此后的一段又一段,长或者短的恋情,其结果不过是深或者浅的伤痛。
送她镯子的那个人,与她耗掉整一年辰光,他简洁谨慎理智,一切事情规划好,按部就班。她对他信任,胜过对自己。可是他,却用一个意想不到中的意想不到,结束掉这一切,令朱锦惊怖,难以相信。
大学里那一次,也是这样以对方离去而结束。但那时的朱锦,才二十二岁。今日的她,已经三十三岁。眼尾已有纹路,眼袋已经有年,皮肤开始暗沉。过去可以用一罐润肤霜度过四季,现在用护理产品着力保护,还是之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一天天变老和变得更老。

锦风想不到那女子竟会哭泣,只觉得一阵心疼。轻轻为她拭去泪水,她一顿,忽然转过头来问,“那么你叫什么名字?”

“锦风。……林锦风。”他说道。朱锦睁大了眼睛,“咦。锦风?锦风木么?我们倒是有缘。我叫朱锦。朱锦牡丹,也是植物。”

朱锦牡丹。锦葵科。常被认为和扶桑是一种东西。是常绿小灌木,茎高三尺多。夏季,叶腋生出多瓣的华美花朵,常常是红色,正红或朱红,又或染着一点黄色。艳色无双。
锦风木。豆科。是常绿乔木,本高二丈许。初夏,枝头开出大花,四瓣红色,有黄色边缘,另一瓣向上,是正黄,有红色斑点和红色边缘。如此绚烂而俗气的配色。

他们两人的名字,竟都来自于艳丽到俗气的花朵,红或黄,妍美热闹,如此相似。在夏季这本已繁华似锦的时节,这两种以锦缎自居的植物,如画蛇添足般开住花朵,极尽所能地艳丽,虽然笨拙,但很可以赢得谅解。
而他们二人,一直以来,虽然不愿承认与不愿设想,但仍然是不知不觉地做了不合时宜的人。

最后朱锦还是睡着了。头一歪,靠在锦风的肩上。呼吸平稳清浅。发丝在脸颊上缠绕,手指无意识地抓着座椅扶手。那本牡丹红梅,碧桃白兰的书册,摊开合在膝上,仿若毛毯。
锦风侧过头,看着她如猫儿一般的睡颜,只觉得平静安谧。这一刻仿佛就此停驻。

当这段飞过整个太平洋,长得一眼望不到头的旅程终于结束的时候,朱锦背着她的银灰色包包,目送拖着箱子的锦风离开。
等到他行远了,方才低头看手中那张他刚刚塞到自己手里的纸条。上书林锦风三字,底下是地址,邮箱MSN,外加两只电话号码。朱锦轻声笑了,将纸条团紧在手心,一边往外走,在经过一个垃圾筒时,随手一抛,将纸条就此丢弃。

——FIN——

好像是上次由广州飞香港,途中飞机遇上气流,颠得很厉害。当时非常难受,很想吐。同时心里害怕,怕就地病倒,考试挂掉。一直将头顶在前面座位上才缓过劲来,连纸袋都撕开了。所幸没吐。那之前这文章就已经动笔了。还是受到匡匡的刺激,这次是《第三情》。千树和她的青碧少年。终于写完,很好很好。
——伪·后记。
2008.8.24
P.S. 今日50大会闭幕,明日人们月考。

今次录入,没有大改,所有bug都还在,只是删去了实在多余的最后一句话。
2009.11.15
于OWU。


獨立日

以此文紀念我正式完蛋的高中歲月
與任何組織或個人無關,如有雷同實屬巧合

感謝黃碧雲女士《七宗罪·好欲》提供靈感


結束了結束了結束了。
然而結束是什麼呢?
王雅琪啜飲著一管柚子蜜茶,遙遙望著考場房頂的紅瓦發呆。今天他們結束,然而早在四個月之前她已經結束,此種結束與彼種結束,先期結束與後期結束,一人結束與眾人結束。有什麼區別有什麼區別?淩美然對牢桌上墊板,精神恍惚。廣播器裡的聲音好像從遙不可及的地方傳來,房間裡一股汗味,熱到極處她竟然覺得冷。陳家喜不由得皺眉。淩美然向來是如此。三模的時候就緊張得大失水準的也只有她一個了。現在從背影就看得出她又緊張得幾乎呼吸困難。
監考開始紛紛關門關窗,難道學校的廣播系統竟然如此脆弱,幾陣風就能將聲音吹得七零八落。李文舜只覺得額頭上的汗一滴滴滲出,開始匯成細流往下滴,他終於開始學周圍眾人開始用墊板扇風,不過還是熱,熱得幾乎要窒息。試聽開始,恐怖恐怖。他們竟然將聲音開到無限大,門窗緊閉之下房間裡回聲不斷,震得人耳朵發疼眼前發黑。簡麗儀在考場裡巡視一圈,每間房都發出巨大聲響,連窗玻璃都在微微顫抖,聲音未免太大了吧?她穿著三寸的高跟鞋在走廊上飛奔,急急忙忙沖進廣播室,“聲音關小聲音關小。現在聲音太大,效果反而不好。”“我以為聲音越大越好。”辛啟順一臉輕鬆扭小喇叭,他以為這還是日常他的團委活動,大家開開心心玩玩鬧鬧。
溫瑩瑩一手支著臉頰轉筆,隨手劃勾隨手塗卡,她斜眼一瞥見到旁邊考生聽力一完就帶上眼鏡。搞什麼搞什麼搞什麼。她順手把兩張草稿紙一邊一張遮住答題卡,只留一條小縫。林禮華眼望監視器轉來轉去幾乎吐血,恨不得踩上桌子將那玩意扭斷。監考老師一直站在鄺美珊身後,盯著她試卷看得出神,鄺美珊一個白眼翻過去,“老師請不要站在我身後,會影響我答題。”蔣啟亮滿臉通紅走開,更不好意思在房間裡亂走,只好站到後面發呆,而前頭主監考早就坐在桌子前打起瞌睡。
馬明輝站在辦公樓前悠悠點起一支煙,“這一屆應該會考得好。”“應該的,應該的。”黎永紅默默點頭,“準備工作做得很充分嘛。”然而兩棟樓之後樹蔭下湯啟德看著上午的理綜卷眉頭幾乎要絞在一起,怎會這樣。事前所猜的題型竟然沒有一個中彩,他忽然一陣絕望,這是他頭一次當年級組長,不要竟然落得個淒涼下場。一邊趙賀光還是難掩得意。小人得志。芮苑苑腹誹都懶得腹誹。昨天考完數學他便說個沒完,“哎呀沒想到,臨時講的題目竟然真的跟考題這麼像。”頓一頓仍意猶未盡,“但是也只有七班的學生見過相似題型啊。”說罷乾笑幾聲,今天天氣哈哈哈。
離考試結束還有二十分鐘,吳蓮芳仍舊在跟閱讀題搏鬥。不要不要不要。她煩躁得手心出汗腳趾抽筋,用力塗卡卻不知道怎麼的竟然總能透過黑色方塊看見底下的字母。蘇薇霞一拍試卷走人,反正也不怎麼會做還做個什麼勁。反正文化科考試已經大略拿到要拿分數,再折騰也不會有什麼實質差別,所有人都說蘇薇霞中央美院穩上的。酈素素一邊哼歌一邊看著窗外的樹枝,一隻黑鳥站在枝頭,騷首弄姿,好不愜意。無聊,無聊,真無聊。酈素素拿鉛筆在草稿紙上亂畫,天氣怎麼這麼熱,睡覺都睡不著。
結束結束結束,什麼是結束。
為何竟像盛世繁華一朝枯,仿佛下樓梯一腳踩空。
梁雲秋撐著陽傘站在考場門外,太陽開始偏西,一看時間還有十分鐘。旁邊的家長聊天聊得熱鬧,她卻一個人站在一邊不願跟任何人說話。高考,高考是什麼。這一年來她兒子突然變成小怪獸,橫衝直撞不停跟她吵架吵架吵架,一見她就仿佛見到仇人。還新近學會冷笑這一招,每次他一冷笑她就心虛,疑心又有什麼地方做錯。
她眼尾不知何時佈滿皺紋,細細斜斜,好似是這些年來歲月織成,織成一張網將她兜頭罩住。她從來沒有對兒子覺得愧疚,這一年來卻被他屢次提起,別人父母怎樣別人家長怎樣,別人自有百樣好,至少父母雙全。
一切忽然之間變得無比脆弱,小怪獸攻城掠地,然而她不敢反抗,只有寸寸退守。老了吧,真的是老了吧,她雖然不願下臺卻還是只能默默離開,從此之後他去外面闖世界,她是錯誤的、保守的、不能相信的、經受斥責的。
鈴聲響時塵埃落定。白淑媛忽然“哇”地一聲吐出來,所幸沒有弄髒試卷。鄭擇鍇搖了搖頭,每年都有這樣行為失常的學生,今年倒還算好了,沒有人忘記塗卡以至跟監考老師搶奪試卷。他還記得曾經有學生在考前緊張得上了八次廁所,以至於差點錯過進場時間。
“啊——”邱珍怡在樓頂尖叫,眾人側目,但是她繼續尖叫,直到有人把她拉開樓頂欄杆,以為她要跳樓。沒人說考得好不好之類的話,沒人敢說。都記得學校發下的紙上大黑體寫明“不准對答案”。
夏寶麗跟盧畹華還是手挽著手一起走,但是好長時間一陣沉默,她們都記得考前曾經說過考完之後要玩通宵的,但是現在沒有人提。默默地捧著剛發下的填志願書籍她們默默地往前走。“我那道歷史選擇題真的錯了。”盧畹華突然說。“哦。”夏寶麗只能這樣回答。選錯了,選錯了又怎樣。不過是一個錯誤的決定,一道選擇題。現在卻居然跟她們的人生前途聯繫到一起,只是一道神經病的選擇題。
“考完之後你有什麼感覺?覺得考得好不好?”黃成曦瞪大眼睛望著對著他不停提問的記者,覺得他來自外星球。學校門前忽然聚集起壯闊人潮,擠來擠去,于文帆十分鐘的路走了快半小時。輕鬆嗎?回到家看到三年來他做完的半人高厚厚一堆數學練習冊,忽然不敢相信發生的一切。就這麼完了嗎?難道今後都不用繼續做這些東西了嗎?其實做也沒有用,反正毫不相干,不算,都不算了。
一切都在這個潮濕悶熱將雨未雨的下午結束了。
官靜玲穿著最愛的Miu Miu白裙打電話。“這是我的生日為什麼要請不相干的人。”“我不想要他們來不想不想。”“他們是誰我根本就不認識。”為什麼為什麼有一百個為什麼。然而結果還是沒有任何改變。官家小姐的生日,從來沒有弄得如此狼狽,她不可以邀請亂七八糟的同學,不可以叫來不三不四的朋友,她要堆起笑臉應付所有人,被要求發言,感謝名單長至一公里。
據說她要成熟起來。家裡窗明几淨,百合雪白雪白,外面陽光刺眼,樹葉碧綠碧綠。是哪裡傳來桑塔露琪亞的聲音,用手風琴拉奏,旋律破碎支離,仿佛昏黃的顏色。昨天他們告訴她以後不許亂塗手指甲,並且責令一天之內將頭髮拉直,還要染回黑色。不許不許不許,忽然之間有了一百個不許。她面前世界縮小至變形,卻告訴她這才是真實。
但是昨天他們同樣為她送來一隻鑽石手環,極致美豔,這還是她頭一次擁有如此華貴的珠寶。她忽然被推至台前接受眾人檢閱,聚光燈打下鑽石光芒冷厲刺眼,空曠房間越發靜謐得有些瘮人。明明是夏天倏爾砭人肌骨。
孟昆彥獨自去做家教。太陽炎熱道路發燙,人仿佛快要融化。他心中有淡淡雀躍淡淡憂愁,好像風中飄來的橘子花香,在刺鼻中又有冷冽的幽暗。沈良衣睡覺睡得昏天黑地,醒和睡都在午後一二時,看床前窗邊的日光影子,完全沒有改變,一天過了也像沒過。杜恪豐忽然覺得心虛,沒事找事去上託福課程,每天聽不同老師說相似內容冷笑話達到五小時。某天意外停電,冷笑話也沒有製冷效果,悶熱有如半個月前的考場。
祝明娟無聊設下賭局,賭常女王這一次能不能成功摘得狀元桂冠。一時之間回應者眾,熱鬧得就像那時楊書月拒絕估分,吵得雞飛狗跳。成績出來那一天常雯鈺果然是全市第一,被學校拉去在記者面前展覽,她穿一身黑,卻雪膚明眸高鼻深目,耀眼如同冰雪女王。學校興奮過頭,比初次演出便讓觀眾齊呼安可的小歌手還要手足無措,常雯鈺接受無數提問在鏡頭前微笑至冷笑,一雙冷冽鳳目透出凜凜殺氣。
一家歡喜幾家愁。熊學禹真實成績比當初估分活生生少掉六十分,他一改往日淡定吵著要查分,范清音知道分數之後嚎啕大哭如喪考妣,最後垂頭喪氣回了家。沒等統計結果出來易興邦已經在打腹稿想怎樣追究責任總結教訓,本想著這一屆能挽回頹勢沒想到還是差不多。
“反正我早就做好沒書讀去打混的準備,現在這樣還蠻好的了。”江雲濤如是說,一邊繼續發短信。季家媽媽上竄下跳嚷嚷著要辦謝師宴,恨不能讓紅日快快照遍全越南。整棟樓再次人聲鼎沸,但是桌椅實在亂而邋遢,於是人們只好用報紙墊著坐在桌上,腳下踩著好幾把椅子。
是處開始呈現頹敗景象,他們的所有遺跡都被清理走,班級的牌匾被不知名人士扯下扔在地上,滿不在乎地被千人踩萬人踏。不久之後這裡就會被樓下的學生佔領,然後他們就跟完全沒有來過一樣。這裡千秋萬代地都是同樣光景,同樣臉孔的人用同樣長短的時間做著同樣的事。重複著可以預見的前程和後路,說著同樣的話,完全不知道意義何在。
結束了嗎?難道真的結束了嗎?
又何曾結束過哪怕是一秒。
程怡婕獨自一個四處亂走,不想跟任何人說話。今後她將不再有不跟任何人說話的權利,那麼現在她要利用最後的時間任性一把。這時候醞釀了半日的雨終於開始下,並且一下就是瓢潑,豆大雨點不斷砸下,佈滿灰塵的地上一砸一個坑。空氣中全是雨腥氣,淡淡的,但是有點噁心。
程怡婕默默尋找著房檐避雨。她不知道什麼是結束,不知道什麼是人生。然而小人物的人生自然有它的意義,即使只是重複前人道路,即使只是在一開始就能預見到結局的無趣戲劇。
真實的同義或許就是無趣。程怡婕臉色蒼白,發覺自己好像又吃壞了東西。大多數人沿著同一條道路默默前進,喜怒哀樂細小瑣碎得連被提起都不配。然而也正因為是大多數,所以更是有意義的。
大多數人的故事從未結束,沿著同一條軌跡發展,每個人都經歷一遍的故事,就是永恆。

——FIN——



零六. 約束之所



“雪隱宮的事……”雲舟這樣遲疑地說著,頗有些擔憂地看著時晴,簡直不像她的樣子。
“怎麼了?”時晴卻不以為意地拾開落在袖上的落葉,“雪隱宮怎樣了?”
“近來你幾乎每夜都前往那一位的居所……很讓人為你擔心呢。”雲舟沒有像往常一樣帶著嘲笑的意思,而是真心地擔憂著的語氣。
“真是難得。這麼說來我只好在此謝過了。”時晴說是這麼說著,但是卻分明沒有任何感激的意思,隨意地將攤開在膝上的古書卷收了起來,隨口問道,“關於曾經的那一位葉玄中將的事情,你聽說過麼?”
“說起來葉玄中將同當年的承香殿女禦是有些親緣關係的吧……”雲舟若有所思地用檜扇撐住臉頰,身著由濃及淡紫苑色唐衣的她不似往日豔麗,卻透現出令人不敢逼視的清貴高潔來。然而她卻仍舊是如往常在土禦門邸時一般不拘禮法地隨意坐著,斜倚在廊柱上,纖纖素手間把玩著一枝濃香襲人的金木犀,此時遙遙點住了時晴的額頭,“怎麼,雪隱宮的事跟這位有什麼關係?”
“既然知道當年的承香殿女禦與葉玄中將有些親緣關係,又怎麼會不知道雪隱宮跟他的事情呢?雪隱宮的生母正是承香殿啊。”時晴沒有理她,又取出另一冊書卷漫不經心地看了起來。
“那位承香殿夫人,是前洞院右大臣之第三姬君吧。在先帝晏駕早前便仙逝的女禦啊……”雲舟若有所思,“好像……櫻時典侍的父親與這位承香殿夫人正是兄妹呢。”
“是麼?”時晴饒有興味地抬起頭,“這樣的話……或許不久之後這京裡就要前所未有地熱鬧起來了呢。”
雲舟卻狠狠白了他一眼,“若是說到把京裡攪得熱鬧起來的人,不正是你的那位女院夫人麼?她這樣還不如乾淨俐落一點把雪隱宮弄死算了。”
“你啊……”時晴一臉無奈地扶住了額角,“怎麼會有你這樣的尚侍呢。剛才還裝得似乎是個高雅的淑女的樣子,竟然立刻就又露出馬腳來了。雪隱宮手上怎麼說也把持著洞院右大臣的一半遺產,再說那個男人又是個濫好人的樣子……”
“啪”地一聲脆響,時晴慘叫一聲捂住了眼角,同時不得不把話吞回了肚子裡,原來是有些氣急敗壞的雲舟,將手中檜扇重重地擲向他,正中眼角。時晴頗有些委屈地抬起頭,卻見雲舟正站起身來,一揮長袖便準備轉身離去。“原來你真的那麼喜歡那男人啊……”時晴偷偷嘀咕著,卻也沒有刻意壓低聲音,正好是雲舟能夠聽見的大小。她冷冷回過身來,話聲裡是一貫的嘲諷,“我的心意,自然不是你這等無情無義之人所能體會的。”微微頓了一頓,“時晴大人,還請您今後放尊重一點。”說罷掩上披衣和市女笠,自顧自上了等在門前的一輛沒有牛拉著的牛車,在晨曦的微光中吱吱呀呀地離開了。

若是說夜晚的京是魍魎盡出百鬼夜行的異界,那如此的薄暮時分便可說是明與暗的交界,人與鬼雜相共處的短暫時刻。牛車由土禦門邸出,經西洞院大路,過北小路、七條大路,終於到達了西京極地方的雪隱宮的宅邸。當時晴進入庭院的時候,殷紅的落日恰好隱去了它最後的容顏,天色完全的暗了下來。當年的洞院右大臣的別業,如今雖久未修葺略顯破敗,但仍是精巧中不失恢弘的華麗宅院。
中庭中是一株極致繁盛的金木犀,隨風緩緩落下碎金一般的濃香四溢的花朵,雪隱宮正靠在廊下,消瘦的肩上隨意地披著一件白色寢衣,見到時晴進來也沒有任何反應,仍是自顧自地飲著手中的酒。
“還病著,就不要飲酒了。”時晴一邊這麼溫柔地說著,一邊走上前去輕輕接下了雪隱宮手中的酒盞。
“我有沒有病,陰陽頭大人不是清楚得很麼?”雪隱宮如此諷刺地抬起頭來斜睨著時晴,對方卻只是淡淡一笑,側了側身,讓身後的女房奉上朱漆木盤,精緻美麗的雙層鏤花銀碗裡盛著的,是仍流溢出熱氣的湯藥。
俯身將銀碗端到了雪隱宮面前,時晴微微一笑,“請您喝藥。”
仿佛是遏止怒氣一般的顫抖著,雪隱宮雙肩起伏幾乎無法說話,但到底還是忍耐了下來,接過時晴手中的湯藥,賭氣一般地一口飲盡,然後將銀碗重重地摔在了木盤裡。
“怎麼還像個孩子一樣。”伸出手替他抹去唇角的藥汁,時晴這樣說笑著,語氣溫柔得仿佛慈愛的兄長。被他碰到的雪隱宮驚愕地向後退縮了一下,他的手指……那樣涼那樣陌生的感覺……蛇一般的觸感……雪隱宮忽然感到一陣深重的噁心,偏過頭去劇烈地咳嗽起來。
時晴卻毫不在意,自顧自遣退了身邊的所有人,也在簷廊上隨意地坐了下來。“夜裡還是睡得不好麼?”一邊這樣問著,一邊給自己斟上酒的時晴絲毫沒有顧及雪隱宮的反應,仍舊是自顧自說下去,“還會夢到葉玄中將?”
“大人難道不知道麼?”不出所料的諷刺口吻,卻讓時晴低低笑了起來。
“這樣沉不住氣,果然還是個孩子。”
雪隱宮沒有作聲,而是逕自推開杯盞起身走到內室去了。“那位中將,最愛的便是龍笛了吧?”在雪隱宮身後時晴這樣詢問著,知道他仍留存著那人的舊物。“那位中將和您還有半師之分呢,還是當年承香殿夫人的苦心。說起來您的龍笛與七弦琴,還都是師承于葉玄中將吧。難怪到如今仍難以忘懷。”
“大人請回吧。”雪隱宮的聲音變得有些乾澀,“女院夫人吩咐的事既然已經做完,便請回吧。”
“哎呀,”時晴仍是那樣戲謔的口吻,此時卻格外的惹人生厭,“都開始逐客了,”一邊一仰頭飲盡手中的酒,“倒是可惜了這庭中景致,臣本有伴君秉燭夜遊的興致呢。”一邊丟開酒盞站起了身,遙遙向雪隱宮施了一禮便如往常那樣狷狂不羈地步出了西京極邸。幽暗的內室中雪隱宮終於支持不住,頹然伏倒在了地上。

“哎呀呀,”雲舟裝模作樣地用枯葉色細長的衣袖掩住了口鼻,“我最不愛的就是蘇合香了。”
“哦。”時晴不以為然地嗅了嗅自己的衣裾,“味道有那麼濃嗎?我不過是在雪隱宮那裡待了片刻而已。”
“是不是你叫他換的香,真討厭。總是在身上帶了那種氣味。”雲舟一臉的厭惡,甚至刻意坐得離時晴遠了些。
“蘇合香行氣醒神,正是對夢魘之症的良藥,你雖不喜,可也只能忍受了。”時晴毫不在意地為雲舟斟上酒,隨手拈起一條魚幹喂了貓。
沒想到雲舟竟冷笑起來,“說起來真是有趣了,若真是僅在雪隱宮那裡待了片刻,身上又怎麼會沾上如此濃烈的氣味?鬼知道你跟他做了什麼。”
“那孩子也是可憐人呢。”時晴充耳不聞雲舟的指責,反而一臉悵惘地說起了舊事,“我曾聽說先帝曾經動過念頭要立雪隱宮為東宮呢,可是到最後卻立了今上。當年承香殿夫人極盡榮寵,一入宮便蓋過了那時的中宮夫人,只可惜終究福薄。”
“喲。”雲舟極不雅地翻了個白眼,“跟著皇嘉門院久了,她的那一套說辭學得這麼熟?誰不知道承香殿薨去中宮夫人脫不了干係?若不是洞院右大臣倒了,能由著她如此施為?”冷冷一笑,“還煩請陰陽頭大人勸勸女院,有道是‘飄風不終朝,驟雨不終日’。”
“以尚侍之身諷刺女院,您算是一開先河了。”時晴微微一笑轉身抱起了一直偷偷盯著盤子裡的魚幹的貓兒,在雲舟“快把這東西拿開!”的叫聲裡揚了揚眉。


——FIN——



沒有可讀性,非常無聊,非常討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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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曦的微光中馬車緩緩駛入大門,駛過長長的車道,在壓過落葉的細微沙沙聲中分開低低垂下的枝椏,轉過彎道之後豁然開朗,家門終於在望了。黛華從柔軟的墊子上坐起身來,終於回家了呢,真好。他應該還在睡吧……一想起斯圖亞特黛華便忍不住微笑起來,這麼久沒見了,真的很想他呢。
打開頗有些沉重的大門,小心地不要發出任何聲音,黛華悄悄地上了樓。可是站在緊閉的臥室房門前他卻忽然感到一陣不安。忽然間沒有勇氣去開門。會看見什麼呢?四個月沒有見到他了,這樣一扇緊閉著的門更是隔絕了一切的揣度的可能,等著他的會是什麼?
顫抖著手輕輕推開房門,從窄窄的門縫向內窺視,在昏暗的房間裡果然看到了……在那張最溫暖的床上,斯圖亞特說是屬於他們兩個的床上,酣睡著一個陌生人。斯圖亞特就在那個人身邊,他們那樣緊的依偎著,如此和諧如此安然。
非常奇怪,那一刻黛華竟然什麼也沒想,只是又小心翼翼地關上了門,偷偷溜下了樓,甚至不敢去看四周,好像他才是闖進別人家裡的那一個。之後才漸漸覺出了驚恐,如果他們醒來看見他會怎麼樣呢,如果他們不允許他再待在這裡,如果他會被趕走……他忽然覺得深深的恐怖,那麼他為什麼要回來呢,本來是想給他一個驚喜的,現在卻……
他不知道現在要怎麼辦。但是他想他不能再在這裡待下去,沒有多少人知道他回來,如果他現在離開,沒有人會知道他來過,也就沒有人會知道他看見了什麼。如果他裝作什麼也不知道,那他是不是還有機會?收拾好自己的東西,消除了一切曾經有人來過的痕跡,黛華很快出了門。可是真正站到門外他才發現自己根本沒有地方可去。他比任何時候都害怕看見人,也害怕被人發現,於是只能灰溜溜地往宅子後的山邊走。那裡不會有什麼人,又可以望見宅子裡情況,真是個很好的地方。
在林子裡坐了不知多久,直到太陽漸漸升起又漸漸開始下落他才覺得也許可以回去了。試著調整著自己表情,裝出很高興的樣子開了門。房裡還是安靜的樣子,和自己早晨離開時好像沒什麼不同,他站在門口遲疑了一會,終於開口叫了一聲“斯圖亞特?”
沒有人回答。
再叫了一聲還是沒有人,他有些自嘲地笑了,早知道斯圖亞特出去了,何必這麼緊張。
可是這樣放鬆的心情並沒有持續多久,坐在平日的餐桌前黛華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斯圖亞特在廚房忙碌的樣子,那麼溫馨那麼美好,可是似乎一直以來他都沒有為斯圖亞特做什麼事,儘管他真的很想為對方做事,可是他那樣拙劣,很容易把事情搞砸,那樣愚蠢的一個人,似乎也沒有什麼讓人喜歡的地方。的確,從頭到尾,除了斯圖亞特,沒有任何一個人向他表達過友好或是喜愛。
這個樣子的自己,怎麼會配得上他那樣好的人呢?黛華忽然又開始懷疑,這三年來,他好像都沉浸在一種奇怪的喜悅中,好像頭腦發熱到什麼事情都不會考慮了一樣,這些事情他為什麼沒有早一點想到呢?怎麼竟然會認定自己和斯圖亞特就可以這樣長久地下去呢?現在的事情,不過是遲早會發生的而已,斯圖亞特遲早會膩煩,他遲早……會被趕出去。
他突然想到了一個恐怖的可能——是不是斯圖亞特知道被他看見了,所以才躲出去,好讓他有時間離開?是這樣……一定是這樣……這樣明顯的暗示……黛華頓時無法呼吸,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他捂住自己劇痛著的心口,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結束了嗎?就這樣結束了?他沒有一點挽回的機會就被丟棄了,雖然知道是自己不討人喜歡,但還是痛得喘不過氣來。
現在可以去哪裡?還有些錢,應該可以應付生活,不如……不如先去巴林斯好了,也沒什麼東西要帶走的,馬上就可以出發,跟來的時候一樣就可以了……過了三年,他又不得不回到起點。

零五. 五月雨



“近來……鶯聲中納言又開始往禦畫苑那裡送和歌了呢。”櫻時典侍以檜扇掩口,打趣地看了一眼一邊的禦畫苑,故意很大聲地向尚侍說道。
“那位中納言不是一向風流成性麼?”禦畫苑只是懶懶一笑,“他便是向女禦贈歌也沒有什麼可奇怪的吧……更何況是我呢?”
“說起來這位鶯聲中納言還真是個膽大包天的傢伙呢……關於他的傳說——”櫻時典侍若有所思地看了在一邊的蝶舞之君一眼,說到這裡住了口。
“有什麼傳說?”雲舟尚侍正隨意地與禦畫苑玩著雙陸,看也沒看櫻時典侍,只是這樣問了一句。
櫻時典侍正了正身子,又用她慣常的那種故作神秘的口吻說起了故事。
“那是好幾年前的事情了。那個時候京裡盛傳著一條戾橋下住著妖怪的流言呢。據說是五百年的蛇妖呢,盤踞在一條戾橋之下,一時之間京中再也沒有人敢從那裡經過。然而……”
“典侍不要如此故作神秘了。”雲舟尚侍微微笑著掩住朱唇,“無非是有一日這位中納言忘記了回避那座橋,結果在夜裡上橋,看到了有美豔女子提著燈籠從橋上返回的幻景麼。”
“尚侍這麼一戳穿真是沒有意思。”櫻時典侍嗔怪地橫了尚侍一眼,“然而人們都說那位中納言是看到了從黃泉回返的幽魂呢。”
“那蛇妖的傳說……”禦畫苑忽然這樣呆愣愣地問道。
“哈哈哈……”尚侍竟伏在棋盤上大笑起來,“虧得禦畫苑一向號稱冰雪聰明,還沒聽出來是典侍在編故事麼?”
禦畫苑微微紅了臉,隨手抓起一邊的香球便向尚侍身上扔過去,一時間鶯聲燕語,簾內如同春色乍返一般的旖旎。

那一位中納言……果然還是只能供自己仰頭來望的雲端之上的人哪。蝶舞之君倚在脅息上呆呆地望著夜空中的明月,那月殘缺了一角,不能完滿,於是月光仿佛瓶中之水一般由打破的缺口傾泄而下。那是怎樣的一個夜晚呢?早已不記得是哪年哪月,然而卻還是記得那一輪迷蒙明月,還有空氣中彌散的絲絲橘花之香。
也許只是為了玩樂罷,總是與那樣身份高貴的女子交遊,偶爾也會想看看出身卑微的女子是怎樣的……於是他一日日送了和歌來,那樣旖旎的戀曲,用優雅動人的書法寫在熏著名貴香料的紙張上,系著朝顏,百合,夏椿,格外豐豔華美的紫陽花……那個時候,總是好幾年之前了,尚侍還沒有進宮,自己還在淑景舍忝仁女房的時候。那時的自己……比現在只有更拙劣,卻因為在春日賞櫻之時吟出“便引蝶舞也無香”這樣的句子來的緣故,忽然之間為大家稱讚著,從此更多了一個“蝶舞之君”的名號。她還記得初進宮來她是如何地為這樣繁華處處羅綺遍地的絢爛景象驚異著,卻很快發現這裡不過是又一個彌散著腐朽衰敗氣息的朽木之所。然而此處於她本是不會有任何干係的,因為父親不過是一個小小的弁官的緣故。但他們竟幻想著讓她入宮,如果能成為更衣那一家人可都跟著沾光了呢,兄長是這樣說的。但是那樣人家出來的女兒,縱使是得以窺見九品蓮台,但也僅僅只限於在外窺視而已吧。不知那時候在他看來自己到底是怎樣的人呢?她是清楚地明白自己與他的差別的,那是雲端之鶯與卑微野草的差別。卻仍舊是希望著的,即使明知沒有任何結果,但仍是在悄悄希冀著什麼,可是不敢回復和歌,不敢露出任何跡象,不敢讓任何人察覺……這樣深可以為恥的事啊……最後是怎樣結束的,她已經不記得了。只記得她將額頭緊緊抵著廊柱,淚水從眼中連續不斷地滑落,面頰上一陣陣發燒似的疼,用顫抖的聲音說著“此身如朝露,惟惜與君緣”……就這樣過去了,到現在那個人只怕根本忘記她了……如朝露浮萍一般的女子……
現在她只要活下去就好了。在這樣一個滿布暗流與漩渦的華美絢爛之下隱藏著腐朽的宮廷中,並沒有什麼可執著的。她知道她與那些出身高貴的女子們是不同的,也沒有清露君那般令人驚豔的才情,只是一個如同路邊野草,又或是棄置委地的落葉枝一般的平凡而不起眼的人……所能期望的除了這樣無意義地生存下去又有什麼呢。
風起了,已是晚秋時節,庭中已現蕭疏,風中也早已帶著寒意了。半空中的月亮是她心上的印子,緩緩地覆過來又壓過去,最後終於緩緩地沉下去了,徒然留下淡金色的影子在半天之中。

她沒有想到她還能有與那個人見面的機會。
那是微寒的陰沉午後,尚侍夫人讓她為禦畫苑送去繪卷。櫻時典侍的戲謔仿佛猶在耳畔,“是那一位中納言近來糾纏于禦畫苑,因而她才心中煩惡,不能前來尚侍此處的呢。”典侍一向是如此坦率大膽的,但是……正這樣胡亂想著的時候,忽然一陣狂風吹起了回廊上的禦簾,於是就在那樣狼狽不堪的一瞬間再次看到了那個人。
一枚懷紙落下,上面那樣輕靈流麗地書寫著一句古歌:
“五月來鳴晚,鵑聲已太陳。”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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