睫在眼前長不見,道非身外更何求。
零六. 約束之所



“雪隱宮的事……”雲舟這樣遲疑地說著,頗有些擔憂地看著時晴,簡直不像她的樣子。
“怎麼了?”時晴卻不以為意地拾開落在袖上的落葉,“雪隱宮怎樣了?”
“近來你幾乎每夜都前往那一位的居所……很讓人為你擔心呢。”雲舟沒有像往常一樣帶著嘲笑的意思,而是真心地擔憂著的語氣。
“真是難得。這麼說來我只好在此謝過了。”時晴說是這麼說著,但是卻分明沒有任何感激的意思,隨意地將攤開在膝上的古書卷收了起來,隨口問道,“關於曾經的那一位葉玄中將的事情,你聽說過麼?”
“說起來葉玄中將同當年的承香殿女禦是有些親緣關係的吧……”雲舟若有所思地用檜扇撐住臉頰,身著由濃及淡紫苑色唐衣的她不似往日豔麗,卻透現出令人不敢逼視的清貴高潔來。然而她卻仍舊是如往常在土禦門邸時一般不拘禮法地隨意坐著,斜倚在廊柱上,纖纖素手間把玩著一枝濃香襲人的金木犀,此時遙遙點住了時晴的額頭,“怎麼,雪隱宮的事跟這位有什麼關係?”
“既然知道當年的承香殿女禦與葉玄中將有些親緣關係,又怎麼會不知道雪隱宮跟他的事情呢?雪隱宮的生母正是承香殿啊。”時晴沒有理她,又取出另一冊書卷漫不經心地看了起來。
“那位承香殿夫人,是前洞院右大臣之第三姬君吧。在先帝晏駕早前便仙逝的女禦啊……”雲舟若有所思,“好像……櫻時典侍的父親與這位承香殿夫人正是兄妹呢。”
“是麼?”時晴饒有興味地抬起頭,“這樣的話……或許不久之後這京裡就要前所未有地熱鬧起來了呢。”
雲舟卻狠狠白了他一眼,“若是說到把京裡攪得熱鬧起來的人,不正是你的那位女院夫人麼?她這樣還不如乾淨俐落一點把雪隱宮弄死算了。”
“你啊……”時晴一臉無奈地扶住了額角,“怎麼會有你這樣的尚侍呢。剛才還裝得似乎是個高雅的淑女的樣子,竟然立刻就又露出馬腳來了。雪隱宮手上怎麼說也把持著洞院右大臣的一半遺產,再說那個男人又是個濫好人的樣子……”
“啪”地一聲脆響,時晴慘叫一聲捂住了眼角,同時不得不把話吞回了肚子裡,原來是有些氣急敗壞的雲舟,將手中檜扇重重地擲向他,正中眼角。時晴頗有些委屈地抬起頭,卻見雲舟正站起身來,一揮長袖便準備轉身離去。“原來你真的那麼喜歡那男人啊……”時晴偷偷嘀咕著,卻也沒有刻意壓低聲音,正好是雲舟能夠聽見的大小。她冷冷回過身來,話聲裡是一貫的嘲諷,“我的心意,自然不是你這等無情無義之人所能體會的。”微微頓了一頓,“時晴大人,還請您今後放尊重一點。”說罷掩上披衣和市女笠,自顧自上了等在門前的一輛沒有牛拉著的牛車,在晨曦的微光中吱吱呀呀地離開了。

若是說夜晚的京是魍魎盡出百鬼夜行的異界,那如此的薄暮時分便可說是明與暗的交界,人與鬼雜相共處的短暫時刻。牛車由土禦門邸出,經西洞院大路,過北小路、七條大路,終於到達了西京極地方的雪隱宮的宅邸。當時晴進入庭院的時候,殷紅的落日恰好隱去了它最後的容顏,天色完全的暗了下來。當年的洞院右大臣的別業,如今雖久未修葺略顯破敗,但仍是精巧中不失恢弘的華麗宅院。
中庭中是一株極致繁盛的金木犀,隨風緩緩落下碎金一般的濃香四溢的花朵,雪隱宮正靠在廊下,消瘦的肩上隨意地披著一件白色寢衣,見到時晴進來也沒有任何反應,仍是自顧自地飲著手中的酒。
“還病著,就不要飲酒了。”時晴一邊這麼溫柔地說著,一邊走上前去輕輕接下了雪隱宮手中的酒盞。
“我有沒有病,陰陽頭大人不是清楚得很麼?”雪隱宮如此諷刺地抬起頭來斜睨著時晴,對方卻只是淡淡一笑,側了側身,讓身後的女房奉上朱漆木盤,精緻美麗的雙層鏤花銀碗裡盛著的,是仍流溢出熱氣的湯藥。
俯身將銀碗端到了雪隱宮面前,時晴微微一笑,“請您喝藥。”
仿佛是遏止怒氣一般的顫抖著,雪隱宮雙肩起伏幾乎無法說話,但到底還是忍耐了下來,接過時晴手中的湯藥,賭氣一般地一口飲盡,然後將銀碗重重地摔在了木盤裡。
“怎麼還像個孩子一樣。”伸出手替他抹去唇角的藥汁,時晴這樣說笑著,語氣溫柔得仿佛慈愛的兄長。被他碰到的雪隱宮驚愕地向後退縮了一下,他的手指……那樣涼那樣陌生的感覺……蛇一般的觸感……雪隱宮忽然感到一陣深重的噁心,偏過頭去劇烈地咳嗽起來。
時晴卻毫不在意,自顧自遣退了身邊的所有人,也在簷廊上隨意地坐了下來。“夜裡還是睡得不好麼?”一邊這樣問著,一邊給自己斟上酒的時晴絲毫沒有顧及雪隱宮的反應,仍舊是自顧自說下去,“還會夢到葉玄中將?”
“大人難道不知道麼?”不出所料的諷刺口吻,卻讓時晴低低笑了起來。
“這樣沉不住氣,果然還是個孩子。”
雪隱宮沒有作聲,而是逕自推開杯盞起身走到內室去了。“那位中將,最愛的便是龍笛了吧?”在雪隱宮身後時晴這樣詢問著,知道他仍留存著那人的舊物。“那位中將和您還有半師之分呢,還是當年承香殿夫人的苦心。說起來您的龍笛與七弦琴,還都是師承于葉玄中將吧。難怪到如今仍難以忘懷。”
“大人請回吧。”雪隱宮的聲音變得有些乾澀,“女院夫人吩咐的事既然已經做完,便請回吧。”
“哎呀,”時晴仍是那樣戲謔的口吻,此時卻格外的惹人生厭,“都開始逐客了,”一邊一仰頭飲盡手中的酒,“倒是可惜了這庭中景致,臣本有伴君秉燭夜遊的興致呢。”一邊丟開酒盞站起了身,遙遙向雪隱宮施了一禮便如往常那樣狷狂不羈地步出了西京極邸。幽暗的內室中雪隱宮終於支持不住,頹然伏倒在了地上。

“哎呀呀,”雲舟裝模作樣地用枯葉色細長的衣袖掩住了口鼻,“我最不愛的就是蘇合香了。”
“哦。”時晴不以為然地嗅了嗅自己的衣裾,“味道有那麼濃嗎?我不過是在雪隱宮那裡待了片刻而已。”
“是不是你叫他換的香,真討厭。總是在身上帶了那種氣味。”雲舟一臉的厭惡,甚至刻意坐得離時晴遠了些。
“蘇合香行氣醒神,正是對夢魘之症的良藥,你雖不喜,可也只能忍受了。”時晴毫不在意地為雲舟斟上酒,隨手拈起一條魚幹喂了貓。
沒想到雲舟竟冷笑起來,“說起來真是有趣了,若真是僅在雪隱宮那裡待了片刻,身上又怎麼會沾上如此濃烈的氣味?鬼知道你跟他做了什麼。”
“那孩子也是可憐人呢。”時晴充耳不聞雲舟的指責,反而一臉悵惘地說起了舊事,“我曾聽說先帝曾經動過念頭要立雪隱宮為東宮呢,可是到最後卻立了今上。當年承香殿夫人極盡榮寵,一入宮便蓋過了那時的中宮夫人,只可惜終究福薄。”
“喲。”雲舟極不雅地翻了個白眼,“跟著皇嘉門院久了,她的那一套說辭學得這麼熟?誰不知道承香殿薨去中宮夫人脫不了干係?若不是洞院右大臣倒了,能由著她如此施為?”冷冷一笑,“還煩請陰陽頭大人勸勸女院,有道是‘飄風不終朝,驟雨不終日’。”
“以尚侍之身諷刺女院,您算是一開先河了。”時晴微微一笑轉身抱起了一直偷偷盯著盤子裡的魚幹的貓兒,在雲舟“快把這東西拿開!”的叫聲裡揚了揚眉。


——FIN——



零五. 五月雨



“近來……鶯聲中納言又開始往禦畫苑那裡送和歌了呢。”櫻時典侍以檜扇掩口,打趣地看了一眼一邊的禦畫苑,故意很大聲地向尚侍說道。
“那位中納言不是一向風流成性麼?”禦畫苑只是懶懶一笑,“他便是向女禦贈歌也沒有什麼可奇怪的吧……更何況是我呢?”
“說起來這位鶯聲中納言還真是個膽大包天的傢伙呢……關於他的傳說——”櫻時典侍若有所思地看了在一邊的蝶舞之君一眼,說到這裡住了口。
“有什麼傳說?”雲舟尚侍正隨意地與禦畫苑玩著雙陸,看也沒看櫻時典侍,只是這樣問了一句。
櫻時典侍正了正身子,又用她慣常的那種故作神秘的口吻說起了故事。
“那是好幾年前的事情了。那個時候京裡盛傳著一條戾橋下住著妖怪的流言呢。據說是五百年的蛇妖呢,盤踞在一條戾橋之下,一時之間京中再也沒有人敢從那裡經過。然而……”
“典侍不要如此故作神秘了。”雲舟尚侍微微笑著掩住朱唇,“無非是有一日這位中納言忘記了回避那座橋,結果在夜裡上橋,看到了有美豔女子提著燈籠從橋上返回的幻景麼。”
“尚侍這麼一戳穿真是沒有意思。”櫻時典侍嗔怪地橫了尚侍一眼,“然而人們都說那位中納言是看到了從黃泉回返的幽魂呢。”
“那蛇妖的傳說……”禦畫苑忽然這樣呆愣愣地問道。
“哈哈哈……”尚侍竟伏在棋盤上大笑起來,“虧得禦畫苑一向號稱冰雪聰明,還沒聽出來是典侍在編故事麼?”
禦畫苑微微紅了臉,隨手抓起一邊的香球便向尚侍身上扔過去,一時間鶯聲燕語,簾內如同春色乍返一般的旖旎。

那一位中納言……果然還是只能供自己仰頭來望的雲端之上的人哪。蝶舞之君倚在脅息上呆呆地望著夜空中的明月,那月殘缺了一角,不能完滿,於是月光仿佛瓶中之水一般由打破的缺口傾泄而下。那是怎樣的一個夜晚呢?早已不記得是哪年哪月,然而卻還是記得那一輪迷蒙明月,還有空氣中彌散的絲絲橘花之香。
也許只是為了玩樂罷,總是與那樣身份高貴的女子交遊,偶爾也會想看看出身卑微的女子是怎樣的……於是他一日日送了和歌來,那樣旖旎的戀曲,用優雅動人的書法寫在熏著名貴香料的紙張上,系著朝顏,百合,夏椿,格外豐豔華美的紫陽花……那個時候,總是好幾年之前了,尚侍還沒有進宮,自己還在淑景舍忝仁女房的時候。那時的自己……比現在只有更拙劣,卻因為在春日賞櫻之時吟出“便引蝶舞也無香”這樣的句子來的緣故,忽然之間為大家稱讚著,從此更多了一個“蝶舞之君”的名號。她還記得初進宮來她是如何地為這樣繁華處處羅綺遍地的絢爛景象驚異著,卻很快發現這裡不過是又一個彌散著腐朽衰敗氣息的朽木之所。然而此處於她本是不會有任何干係的,因為父親不過是一個小小的弁官的緣故。但他們竟幻想著讓她入宮,如果能成為更衣那一家人可都跟著沾光了呢,兄長是這樣說的。但是那樣人家出來的女兒,縱使是得以窺見九品蓮台,但也僅僅只限於在外窺視而已吧。不知那時候在他看來自己到底是怎樣的人呢?她是清楚地明白自己與他的差別的,那是雲端之鶯與卑微野草的差別。卻仍舊是希望著的,即使明知沒有任何結果,但仍是在悄悄希冀著什麼,可是不敢回復和歌,不敢露出任何跡象,不敢讓任何人察覺……這樣深可以為恥的事啊……最後是怎樣結束的,她已經不記得了。只記得她將額頭緊緊抵著廊柱,淚水從眼中連續不斷地滑落,面頰上一陣陣發燒似的疼,用顫抖的聲音說著“此身如朝露,惟惜與君緣”……就這樣過去了,到現在那個人只怕根本忘記她了……如朝露浮萍一般的女子……
現在她只要活下去就好了。在這樣一個滿布暗流與漩渦的華美絢爛之下隱藏著腐朽的宮廷中,並沒有什麼可執著的。她知道她與那些出身高貴的女子們是不同的,也沒有清露君那般令人驚豔的才情,只是一個如同路邊野草,又或是棄置委地的落葉枝一般的平凡而不起眼的人……所能期望的除了這樣無意義地生存下去又有什麼呢。
風起了,已是晚秋時節,庭中已現蕭疏,風中也早已帶著寒意了。半空中的月亮是她心上的印子,緩緩地覆過來又壓過去,最後終於緩緩地沉下去了,徒然留下淡金色的影子在半天之中。

她沒有想到她還能有與那個人見面的機會。
那是微寒的陰沉午後,尚侍夫人讓她為禦畫苑送去繪卷。櫻時典侍的戲謔仿佛猶在耳畔,“是那一位中納言近來糾纏于禦畫苑,因而她才心中煩惡,不能前來尚侍此處的呢。”典侍一向是如此坦率大膽的,但是……正這樣胡亂想著的時候,忽然一陣狂風吹起了回廊上的禦簾,於是就在那樣狼狽不堪的一瞬間再次看到了那個人。
一枚懷紙落下,上面那樣輕靈流麗地書寫著一句古歌:
“五月來鳴晚,鵑聲已太陳。”

——FIN——




零四.夜蝶


沉寂的秋日夜晚。一把燈燭光沉靜如水,披拂在牆壁,晃動的形影更襯得身周幽靜。昏黃的燭光下,雲舟尚侍手捧物語繪卷細細看著,身子倚在脅息上,明豔驚人的眉目也有些慵懶了下來。蝶舞在一旁陪著,眼睛卻遙遙望著庭院發起了呆。
“蝶舞君在想些什麼呢?”尚侍夫人悠然的聲音響起,淡淡的,聽起來心情還算不錯。
“並……沒有什麼事。”急忙伏低了身子,她有幾分誠惶誠恐地回答。
“近來這段日子,蝶舞君發愣的時候格外地多啊。”尚侍夫人仍舊沒有看她,只是好像不經意地如此說道。
“只是……想起了八條的祖母太君而已。”蝶舞惶恐地再次伏低,這位尚侍夫人雖說至今沒有真正刁難過她什麼,但是在如此豔麗無雙的美人身邊供職,仍舊是讓蝶舞不安的一件事。胡亂找了個理由,不敢告訴尚侍她現在真正在想什麼。
“是這樣麼?”尚侍看向蝶舞的目光中隱隱別有深意,但是她的語氣卻是少有的和藹,“太君的身體不好麼?”
“是這樣……”蝶舞胡亂應答著,“近來因為一場風寒的關係,已經臥床不起很久了。”這倒是實話,只是祖母夫人的病卻並不是蝶舞所擔心的事情罷了。
“若是因為不明不白的原因無故臥床不起的話,那很有可能是因為妖物的緣故呢。”雲舟尚侍終於從伊勢物語的繪卷上抬起頭來,剔玉琉璃般的雙目看著一臉莫名緊張感的蝶舞之君,“還是哪天跟時晴大人說一下吧。櫻時典侍與他可很有點交情不是麼?”
“是……”仍舊是畢恭畢敬地回答著尚侍看似隨意的話,抬頭的時候卻又看到了那令她惶恐不安了好幾日的東西。
是蝴蝶。
黑夜裡出現的蝴蝶。
絕不是蛾子。那展開美豔無比的仿佛泛著螢光的雙翅翩翩飛舞的東西並不趨向燈光,而是自顧自地飛舞著,飛舞著,時而在已現枯色的樹枝上休憩一會兒,然後再次如上一次見到它的時候一樣,慢悠悠地向著麗景殿那一邊去了……
也許是她臉上的驚愕表情太過明顯,本來很有些昏昏欲睡的尚侍忽然很奇怪地問她,“蝶舞君這是看到什麼東西了,怎麼如此訝異的樣子?”
本來的緊張感早已被驚恐所代替,蝶舞不由得脫口而出,“是蝴蝶!”單薄的肩膀已經不由自主地抖了起來。
“蝴蝶?”尚侍聽到這話也來了興趣,“怎麼會有蝴蝶呢?在哪裡?”
“就在那邊。”蝶舞向著庭院一指,卻發現那蝴蝶早已不見了蹤影。“剛剛往麗景殿方向飛去了……”
“是麼?”尚侍卻沒有對蝶舞說一些什麼你是看錯了之類的訓斥的話,只是從脅息上直起身來向著庭院裡張望過去,卻是什麼也沒,只有疏朗的樹木和唧唧的蟲鳴,四周越發顯得安靜起來。
“算了。”她伸出纖纖素手揉了揉額角,“我也有些乏了,今晚先歇息吧,明天再說。蝶舞君不要擔心了。”
蝶舞萬分感激地偷偷瞥了尚侍夫人一眼,便退下去了。

白日的土禦門邸。紅葉將盡未盡的時節,庭院中隨意盛開著的好似荒野情趣一般的各色野花,桔梗和龍膽嬌豔無比,間或點綴著女郎花。雖說是疏朗的景致,但比之春日的繁華綺麗來,還是別有一番意趣的。
主人時晴隨意地倚靠著廊柱飲酒,好似是在等待著什麼人,早早將僕從們都遣到一邊,獨自一人眼望中庭。
空氣裡忽然出現了一個女子的身影,身著尊貴無比的十二單衣,墨玉烏雲一般的黑髮一直垂到腳邊,容色明豔驚人,正是尚侍雲舟。
時晴卻沒有任何的驚訝之色。從虛空中優雅之極地緩緩行來的尚侍,依舊是如同端坐在禦簾之內一般的雍容典雅,在廊上坐下之後卻沒有寒暄,而是單刀直入,“昨夜在宮中出現的蝴蝶,不知時晴大人是否知情呢?”
“是我做的。”時晴將杯中酒一口飲盡,坦率地承認了。
剛剛還優雅得如同宮廷名媛一般的女子此時卻不顧形象地大笑起來,“哈哈哈,時晴,我一早就猜到是你……真不愧是你幹的事……”面上表情卻忽而嚴肅起來,“可是為什麼是麗景殿?那位女禦雖然一直都看我不順眼,但是我可並沒有整治她的打算啊……難道時晴有這麼好心要為我辦事麼?”
“當然不是為了你。”時晴臉上也掛上了一貫的玩世笑容,“尚侍夫人你,還遠沒到能請得動我的地步呢。”
“那是——”斜斜睨了時晴一眼,順手搶過他手中的酒盞過來為自己倒上酒漿,雲舟只等時晴的回答。
“皇嘉門院。”對方卻只是這樣簡短地說道。
“皇嘉門院?!”雲舟聞言卻是悚然一驚,直起身子湊近時晴,“女院夫人要你幹什麼?”
“沒事啦沒事啦……”時晴伸手揮開已經抓上自己領口的纖纖素手,“跟你的主上沒有關係,你就不用擔心了。”
一向放浪形骸的女子此時卻令人驚異地露出了羞澀的神情,卻也只是一閃即逝,很快又一臉嘲諷的望著時晴,“難道他不是你的主上麼?還是說你這傢伙比較喜歡伺候那個女人呢?”
“哎呀呀……”裝模作樣地扶住了自己的額頭,時晴一臉的無奈,“原來你也是這樣不恭不敬的無禮之人啊……真是太令人失望了。”
雲舟微微皺了皺眉頭,正了顏色向時晴道,“你是一定不願意告訴我女院讓你幹什麼是吧?那麼我也有條件。”略略頓了一頓,“你不可以把我的常寧殿牽扯進去。我身邊的蝶舞之君見到異象之後可是嚇得不輕呢。”
“她分明是因為怕你的緣故吧?”時晴一臉正經地揶揄著雲舟,“誰不知道尚侍夫人很有些怪癖,是非常不好相處的人呢。”
“你聽誰說的?”雲舟笑得格外和善,語氣裡卻隱含怒意,“那位蝶舞君對我雖不是多麼忠心,但是卻是宮廷裡難得的懂分寸的人,不聰明歸不聰明,但日後可是有用之才。請陰陽頭大人不要欺負她。”
時晴被雲舟語氣裡暗藏的怒意嚇到,卻還是嘴硬,“蝶舞之君看到了蝴蝶飛舞……這不是很好的笑話麼?”
那女子卻只是橫了他一眼,自顧自地走向庭院,像來的時候一樣消失在了虛空裡。

——FIN——




零三. 彼方

深沉的夢境。
無法醒來,無法醒來。
雪隱之宮深深沉浸在夢魘裡,無法醒來。
沙沙聲不依不饒,一聲聲落入耳中,舉目四望,白色,是廣闊得望不到邊界的雪原,雪花仍舊不停地下落,在腳下聚斂,沒有觸感,只有望不到邊際的白,一點點聚斂,從遙遠的地方一直聚斂到身周,然而沒有觸感,沒有氣息。
空蒙的四周,仿佛是遊魂一樣的感受。
卻突然聽到了那個人的聲音——“此去,便再無相見之日了。”——空蒙的聲音,仿佛隔著重重山林聽見龍笛的聲音,遙遠,然而深刻得似乎要剜入心頭。
“那個朦朧月夜,是無法忘記的。”“這可真是‘春夜何妨暗’了。”“難以攫取的,是天邊的晚霞啊。”“不是說‘三五中秋新月夜,兩千裡外故人心’麼?”“‘都鳥來都中,都中事可言?’”
蒼白色的鷺自空中飛過,紛紛亂亂的聲響,伴著紛紛亂亂的記憶,自水底湧現出來,在黑色的水面上漂浮、下沉。然而在紛亂中,一直有著雪花飄落在地上的沙沙聲音。幽幽然的昏暗光線,是仿佛玉的反光一般的光澤,自顧自存在於天邊,不禁想起那一枚勾玉。
正是由那個人所贈的物件,白中透著青,隱隱約約又有一層藍。不論四季都是那樣的溫潤,仔細觸摸竟然覺得有熱度的東西。
一絲安謐的暖意慢慢在雪原上浮散開來。在混沌與飄搖的狀態下,不由得安定了下來。極目所見的,不再是一望無際的雪原,而是雲煙一般的朦朧,霧氣深處好似有人物走動,影影綽綽。
煙霧之中突然劃過一個冰冷的聲音,“葉玄中將已經死在伊勢了。”
空蒙之際如同遊魂一般,卻突然驚醒。霍然睜眼,汗水早已濕透重衫。
隔窗上庭中櫻樹的影子微微晃動,樹葉在風中發出沙沙聲,正是夢境裡雪花飄落的聲音。虯結的枝幹映在紙隔窗上,鬼一般的顫動著。安靜得仿佛沒有質感的夜,鼻端縈繞著芥子香。噩夢來源的氣味。
這時突然想起,夢裡的冷酷聲音,是陰陽頭安倍時晴的。

於是第二天將陰陽頭找了來。
因為重病,於是便隔著殘月青山的屏風與他會面。
“夢魘,是否是鬼物作祟呢?”
對方的聲音是一貫的恭敬,恭敬之中可以聽出有些嘲諷的意味,“不知您受到何種夢魘困擾呢?”
“陰陽頭只需照實回答便是。”
“同樣是擊碎屋宇的落雷,有時是妖物作祟,有時卻只是意外而已。”微微一頓,話聲裡的嘲諷意味愈加濃厚,“便如疾病,有時是生魂或鬼魅的力量所致,有時卻僅僅只是緣法而已。”
知道他是在惡意嘲笑自己的病,然而卻並不想顯出什麼怒氣來,平靜地默許了他的無禮。裝作聽不懂的樣子繼續問道,“如若是夢見了已亡故的人呢?”
“您時常夢見葉玄中將麼?”卻還是沒想到時晴就這樣輕易地說了出來,話聲中的嘲諷意味格外濃厚。
肖想著那人現在該是怎樣一種泫然欲泣的可愛神情,時晴惡質地一把揮開那精緻的屏風,華美的殘月青山頹然傾倒在地板,發出有些沉悶的聲響。屏風後的雪隱之宮倚在枕上,身著純白裡衣的身影愈顯得苒弱無依,聽到聲音的他霍然抬頭,幽泉一般清澈美麗的眼眸中透出驚訝,“陰陽頭怎能如此無禮?”
“您時常夢見葉玄中將麼?”時晴卻仍是不依不饒地問下去,仿佛做出無禮舉動的不是他一樣。
“如此說來昨夜在我夢中說話的的確是時晴大人了?”雪隱之宮立刻就鎮定下來,望向時晴的神色中很透著幾分倔強。“可以隨意出入他人夢境,這倒真是有趣的事。”
這孩子,還跟以前一樣啊……在心裡這樣的感歎著,時晴禁不住低低笑起來了。“在下不過是一番好心想要叫醒您而已。”斜斜睨了面色蒼白的雪隱之宮一眼,“還是說您其實不願從那樣的夢境中醒來呢?”
紛紛亂亂的記憶再一次如潮水般湧來,黑色的水流沉沉浮浮,有如巨大的黑暗要將他淹沒。低切的,溫柔的,沉穩的,忽然間滿滿當當都是那個人的聲音。
“夢魘並非鬼魅作祟,只不過是您對過去執念太深。執念是會變成鬼的啊。”時晴忽然傾身前去,一把拉開了雪隱之宮的前襟,以一種玩味的神態審視著肩頭瑩白光潔的肌膚,然後視線落到了他頸上的那枚勾玉上。
“這是葉玄中將所贈之物麼,”輕輕執起那枚溫潤物件,“您果然一直都帶著啊。那麼,這便是——‘不思量,自難忘’了……”冰冷的手指緩緩撫上了雪隱之宮秀麗的臉。
終於回過神來的雪隱之宮不知哪裡來的力氣,猛地推開了時晴,指住時晴愈加顯得玩世而可恨的臉,連肩膀都在微微顫抖,“你,你怎麼敢……”
呀,果然生氣了。在心裡這麼惡劣地歎息了一句之後,時晴斂裾端坐,終於按禮數向雪隱之宮恭恭敬敬地道,“在下也不過是奉了女院夫人的旨意為您醫治沉屙而已。還望您能忘記過去的事,早日愈可才好。請不要讓女院夫人擔心呢。”
告辭之前,時晴這樣吩咐,“還是把芥子香換掉吧。似乎在您這裡,除魔的香反而成了通向彼方的橋樑了……對過去執著太盛的話,是連您自己都會被吞噬掉的啊。”

——FIN——

惡劣的陰陽師啊,居然敢調戲皇子……真是不畏權貴……汗,雪隱之宮的職位我還不知道,他是不是親王呢?還是不受待見的可憐小孩??


零二. 水鏡蓮華

“尚侍殿以為何如呢?”禦畫苑帶著笑意的聲音驚起了雲舟尚侍的沉思。“那位狷狂不羈的陰陽頭大人哪……”
“如此說來時晴大人又闖下什麼禍事來了麼?”雲舟依舊是暗含著嘲諷意味的語氣,簾外起風了,悠悠然飄落到跟前的,是一片紅葉。素白的纖纖玉手執起那片葉子,毫不猶豫地在手上揉碎了,有些些汁液滲透出來,染紅了手指。
“上東門院的法會呀……時晴大人可真是大膽。”櫻時典侍拾起一面精美的菱花鏡,從鏡中看去,恰是芙蓉如面柳如眉,京裡素有盛名的端豔容色,雖沒有雲舟尚侍的人間殊色,卻也是難得的美人了。
前日上東門院夫人在延曆寺舉辦法會,特請比叡山的高僧講說《法華經》。一時間宮中女官盡集於此。各位姬君的車子都裝飾得格外的高雅別致,就連一向深居簡出不與人言的前齋宮淺堇內親王都到了,遠遠望去,諸位的齊整衣角自車簾下露出,正是如天邊灼燒著的雲霓一般的美豔景致,色彩層層重重,空氣中都散發著優雅迷人的淺淡清香。
“然而那一位時晴大人,還是一貫的令人意想不到呢。”禦畫苑懶懶倚在薰籠上,七尺長發光可鑒人,疊於身畔,如流水一般的明麗,不愧是京裡以一頭烏雲而著聞的美人。
那正是法會舉行到最肅靜處,高貴無比的仁明法親王低聲講說《法華經》,那樣的姿態的確是無比優雅莊重的,是空中仿佛都要飄落蓮花瓣一般的時刻。然而卻很快被人打破了。陰陽頭安倍時晴不知怎樣突然闖了進來,遙遙立在下首,白色狩衣飄飄搖搖,那一刻是似乎要隨風飄去一般的出塵之姿,但是美麗不羈的面容上掛著的卻是一絲譏誚神色。
兵部卿宮立刻站起來大聲呵斥:“陰陽頭出去!”不過時晴仍舊冷冷立在那裡,一時間連法親王殿都停下了聲音,殿內靜得連呼吸聲都可以聽到。時晴遙遙向著禦簾內的女院道:“世間之事有時如同蒼雪玄霜,眼見之景只是虛幻。”字字清晰如碎珠濺玉,殿內的每一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卻不明白時晴陰陽頭這番話意指何處。
仍舊是有些許難堪的靜謐,忽然間女院的聲音自簾內傳了出來,“既然如此,陰陽頭便請回吧。”說完人們竟看見女院的身影隱隱約約自簾後離開了,一直隨侍身邊的女房蜷川君向法親王解釋道,“女院身體不適,還請親王殿不用介懷,繼續講經吧。”
於是法會便像沒有被打斷過一樣繼續進行下去了,但在結束之後,宮中各女房便好像碎嘴的山雀一樣議論起了這件事。居然在女院的法會途中闖入,雖然那人是一貫狷狂得有幾分妖異之態的陰陽頭,但還是實在令人吃驚呢。很快各殿都在悄悄地傳說著“世間之事有時如同蒼雪玄霜,眼見之景只是虛幻。”這樣的話,而對於這句話的意義,人們紛紛猜測,不一而足。
“主上對這件事又怎麼說呢?”雲舟尚侍順手拋了那片揉爛的紅葉,向端坐身旁的女房蝶舞之君輕道,那一雙如夢似睡的眼眸半開半閉,波光流轉,是攝人心魄的媚豔。
“主上那邊可不見什麼動靜呢。”櫻時典侍悄聲道,聲音裡卻有難掩的笑意,“說起來主上對陰陽頭的寵愛,真是非同一般哪。”
“櫻時典侍也太過刻薄了。”禦畫苑從薰籠上直起身來,以檜扇掩口笑道。
“不過主上對陰陽頭的情分,似乎真是不一般呢。”雲舟尚侍也笑起來,一雙美目彎彎,更增風致。她身邊的蝶舞之君卻愣愣望著簾外一株櫻樹,出了神。

寂靜夜中,土禦門的安倍家邸卻很有些熱鬧的氛圍。土禦門邸雖不如身居高位的公卿家華麗奢侈,但卻也是家應有的樣子。月色之下紅葉紛紛,紅燭高燒,竟有了秉燭夜遊的勢頭。
在廊上隨意坐著對酌而醺的卻只有主人時晴和一身菊墜水幹的雲舟。
一片紅葉飄飄搖搖自樹上飄落,不知怎麼一來竟正好落在了時晴指間的酒盞中,時晴微微一笑,就著紅葉抿了一口酒,更見紅唇如胭。對面的雲舟格格笑起來,“時晴呀,你怎麼比我還有妖怪的樣子。”入耳竟是男子聲音。
“至於你——”略略有些醉意的時晴揮扇指向雲舟那一張依舊豔麗卻多了英氣的臉,“扮成女人不是你的惡趣味麼?還是說其實是迷上了哪位女房呢?是否那位著名的才女清露君?又或是高貴無比的禦畫苑?還是沉靜溫婉的羅音典書?哈哈,你不會喜歡櫻時典侍那個厲害女人吧?”
伸手打開直指自己面頰的扇子,雲舟促狹地眯起了眼,極致嫵媚地向時晴一笑,“若我說是主上呢?其實我也不能算是扮女人吧,時晴?對於狐,你不是應該很瞭解的麼?”一邊將手中酒漿一飲而盡。
“是了。”時晴突然將扇子“啪”地一聲合上,“你是為了法會的事情而來?”
“哎呀,被你發現了。”一身男裝的雲舟仍不減絕色容姿,低低嗤笑時晴,“硬闖法會這種事都做得出來,也不愧為時晴了。”
“我是為了雪隱之宮。”時晴說了這樣一句話後便不再做聲。
“原來是他麼……”若有所思地低低喃喃著這樣的話,雲舟的身影竟然在時晴面前漸漸隱去了。
伸出纖長手指在酒瓶口輕輕一彈,一朵雪白蓮花無聲掉落,在地板上化作一灘清水,時晴為自己斟滿酒液,向著虛無的夜空勾出一抹嘲諷的笑。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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