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之“盎有古意”應該是現在人寫詩的最高贊賞。然而,我以為的“古意”絕不是一以用典之深奧或者別的什麽高深意境為標準,在我眼中,所謂之“古意”,其實是一種風韻。
風韻風骨與風情是不同的東西,其中還是風韻最為微妙。
其實“風韻”之一物,還是要跟江南情懷扯上那么一點關係。江南情懷的詩,不只是“江雨霏霏江草齊”不只是“二十四橋明月夜”這樣的著名作品,還應該是如姜夔所作的“自啄新詞韻最嬌,小紅低唱我吹簫。曲終過盡松陵路,回首煙波十四橋。”一樣通俗易懂的文字。
一直覺得真正的“好詩”應該是沒有一個生僻字的。而只有這樣通俗的文字,才能體現出那樣一種古風的風韻。
又如汪曾祺小說中的兩首詩,“廿四橋邊廿四風,憑欄猶憶舊江東。夕陽返照桃花渡,柳絮飛來片片紅。”“二十四湖蒲荇香,儂家舊住在橫塘。輕舟已過琵琶閘,數點明燈影亂長。”其中尤以“柳絮飛來片片紅”最令人驚艷。如此風韻,就是古意江南。
今人之所作,當得上“盎有古意”而令我念念不忘的,一是當年紅樓藝苑里玉冷雪君的詩作。看的時候是2003年,至今記憶猶新:“一杯清酒滿院香,獨坐小亭愁斷腸。醉看池中芙蓉睡,一彎新月照紅妝。”最出挑的自然是“一彎新月照紅妝”,風流嫵媚之中竟有俠氣,風韻里有了絲絲風骨。
然而源氏物語館里流傳的梅花詩則是另一番景象。自來中國詩中,所看重的梅花還是凌霜傲雪之姿,即使是“零落成泥碾作塵,只有香如故。”和“風遞幽芳出,禽窺素艷來。”,所著眼的,還是冬日寒雪。然而源館里這一首梅花詩,在風夕惹《折柳集》與木香姬《春雪物語》里都出現過的,可以說是將中國詩中的意象與日本詩中的結合起來了:“不共春風共雪霜,疏枝清絕骨生香。何須明月著顏色,自有瓊花做嫁裳。”這樣一首梅花詩,佳句著落在“疏枝清絕骨生香”,然而竟是“自有瓊花做嫁裳”一句才顯出不同尋常的嫵媚旖旎。拿來做梅壺女御的寫照,再恰當不過。
所以平生所愛的,還是用最簡單的字寫出的古意與風韻。
(2.23更新)
忽然憶起俞平伯文章里的三首詩,十分別致有趣。“君憶南湖蕩槳時,老人祠下共尋詩。而今陌上花開日,應有將雛舊燕知。”“蝴蝶交飛江上春,花開緩緩喚歸人。至今越國如花女,蕩槳南湖學拜神。”(《月下老人祠下》)“柳色隨山上鬢青,白丁香折玉亭亭。天涯寫遍題牆字,只怕流鶯不解聽。”(《陶然亭的雪》)文句旖旎,風韻而今透紙猶在。
是以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