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枕草子》雖有于雷、卞力強等等人後來的譯本,但大陸上的版本總的來說仍是脫胎于周作人的版本一樣,《源氏物語》自豐子愷譯本之後,不管是殷(志俊)譯本(這版本甚至有抄襲嫌疑)還是梁(春)譯本,全都承自豐子愷的版本,不能一為新聲。
因而非常奇怪的,雖說清少納言與紫式部二人都是同時代的女子,但二人的著作在大陸流傳的版本中,文字風格大相徑庭。清少納言《枕草子》是平淡悠遠的白話,而紫式部的《源氏物語》卻像足了《紅樓夢》,又如周作人的評價,是雙鳳珠說書,旁徵博引指點江山的樣子,根本是男性的筆法。要說來還是周作人的版本更有況味些,豐子愷的“杜鵑苦挽行人駐,追憶綠窗私語時”云云,雖說的確是好文字,甚至連平仄都切合近體詩的規矩,但實在是完完全全的中國化了。
要說能擺脫周作人與豐子愷影響,而全以自己的風格來翻譯的,惟有林文月女士。
大約是與兩位作者一樣為女性的關係,林文月的譯本更加有女性的風韻。而她所獨創的以楚辭體來譯和歌的做法,初看也許不慣,但細品卻別有風韻。如《源氏物語》中明石尼君與源氏公子的相答和歌中,明石尼君的和歌在豐子愷的筆下是如此:“故主重來人不識,泉聲絮語舊時情。”而在林文月筆下卻更加餘音嫋嫋幽美低迴:“反故屋兮屋主人,往事如夢無處覓,但聞清泉兮空自陳。”尤其“清泉空自陳”一句,實在令人不勝低迴。
現在的譯者,若不能以自己的風格向讀者傳達出原作神韻,而僅僅是承襲甚至抄寫前人的譯本,做這種無聊的工作,徒然消耗能量,又何必。
又:《陰陽師》的大陸南海版的翻譯,可以說是反面教材之最了,筆力乾澀,又沒有做功課,尤其是那一位汪正球,翻譯出的簡直就是三流網路小說。兩相對比閱讀,發現茂呂美耶的版本實在要好得多,倒不是說“原作風度”這一點,而是更有中文的語言之美,更能使人體驗到作品中的獨特美感。——中國的譯者,竟然不如一個外國人懂中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