睫在眼前長不見,道非身外更何求。
我的知識來源,其實十分匱乏,所幸記憶力夠好,時常看過一眼的東西便能記得,雖然有時有些謬誤,但也八九不離十。

前一陣子寫到陳黛華吃藥的問題,隨手寫上了“罌粟殼”,卻沒想到後來一查,果然罌粟殼具有治療咳嗽的功效。

關於雪隱宮用的香,因為念念不忘藤原散華《無雙紅顏》里寫到的《蘇合香》之曲的關係,便隨手寫上了“蘇合香”。去查的時候竟然發現,原來蘇合香真的能治心悸、神志不寧、心膽之氣虛乏、夢魘神迷之症。

很早開始想雲舟尚侍的琵琶曲的問題,當時惟一覺得知道的有氣勢的古曲就是《秦王破陣樂》。但是其實我甚至不知道這個“秦王”是哪一位。今天查,卻發現——“武則天時期日本遣唐使節粟田正人將其帶回日本。”“此譜在國內已無遺存,但在日本保存有五弦琵琶譜、琵琶譜、箏譜、篳篥譜、笛譜等多種。”

明明不知道的,隨手一寫竟然亦不遠矣,這也可以算是一種“緣法”了。


零六. 約束之所



“雪隱宮的事……”雲舟這樣遲疑地說著,頗有些擔憂地看著時晴,簡直不像她的樣子。
“怎麼了?”時晴卻不以為意地拾開落在袖上的落葉,“雪隱宮怎樣了?”
“近來你幾乎每夜都前往那一位的居所……很讓人為你擔心呢。”雲舟沒有像往常一樣帶著嘲笑的意思,而是真心地擔憂著的語氣。
“真是難得。這麼說來我只好在此謝過了。”時晴說是這麼說著,但是卻分明沒有任何感激的意思,隨意地將攤開在膝上的古書卷收了起來,隨口問道,“關於曾經的那一位葉玄中將的事情,你聽說過麼?”
“說起來葉玄中將同當年的承香殿女禦是有些親緣關係的吧……”雲舟若有所思地用檜扇撐住臉頰,身著由濃及淡紫苑色唐衣的她不似往日豔麗,卻透現出令人不敢逼視的清貴高潔來。然而她卻仍舊是如往常在土禦門邸時一般不拘禮法地隨意坐著,斜倚在廊柱上,纖纖素手間把玩著一枝濃香襲人的金木犀,此時遙遙點住了時晴的額頭,“怎麼,雪隱宮的事跟這位有什麼關係?”
“既然知道當年的承香殿女禦與葉玄中將有些親緣關係,又怎麼會不知道雪隱宮跟他的事情呢?雪隱宮的生母正是承香殿啊。”時晴沒有理她,又取出另一冊書卷漫不經心地看了起來。
“那位承香殿夫人,是前洞院右大臣之第三姬君吧。在先帝晏駕早前便仙逝的女禦啊……”雲舟若有所思,“好像……櫻時典侍的父親與這位承香殿夫人正是兄妹呢。”
“是麼?”時晴饒有興味地抬起頭,“這樣的話……或許不久之後這京裡就要前所未有地熱鬧起來了呢。”
雲舟卻狠狠白了他一眼,“若是說到把京裡攪得熱鬧起來的人,不正是你的那位女院夫人麼?她這樣還不如乾淨俐落一點把雪隱宮弄死算了。”
“你啊……”時晴一臉無奈地扶住了額角,“怎麼會有你這樣的尚侍呢。剛才還裝得似乎是個高雅的淑女的樣子,竟然立刻就又露出馬腳來了。雪隱宮手上怎麼說也把持著洞院右大臣的一半遺產,再說那個男人又是個濫好人的樣子……”
“啪”地一聲脆響,時晴慘叫一聲捂住了眼角,同時不得不把話吞回了肚子裡,原來是有些氣急敗壞的雲舟,將手中檜扇重重地擲向他,正中眼角。時晴頗有些委屈地抬起頭,卻見雲舟正站起身來,一揮長袖便準備轉身離去。“原來你真的那麼喜歡那男人啊……”時晴偷偷嘀咕著,卻也沒有刻意壓低聲音,正好是雲舟能夠聽見的大小。她冷冷回過身來,話聲裡是一貫的嘲諷,“我的心意,自然不是你這等無情無義之人所能體會的。”微微頓了一頓,“時晴大人,還請您今後放尊重一點。”說罷掩上披衣和市女笠,自顧自上了等在門前的一輛沒有牛拉著的牛車,在晨曦的微光中吱吱呀呀地離開了。

若是說夜晚的京是魍魎盡出百鬼夜行的異界,那如此的薄暮時分便可說是明與暗的交界,人與鬼雜相共處的短暫時刻。牛車由土禦門邸出,經西洞院大路,過北小路、七條大路,終於到達了西京極地方的雪隱宮的宅邸。當時晴進入庭院的時候,殷紅的落日恰好隱去了它最後的容顏,天色完全的暗了下來。當年的洞院右大臣的別業,如今雖久未修葺略顯破敗,但仍是精巧中不失恢弘的華麗宅院。
中庭中是一株極致繁盛的金木犀,隨風緩緩落下碎金一般的濃香四溢的花朵,雪隱宮正靠在廊下,消瘦的肩上隨意地披著一件白色寢衣,見到時晴進來也沒有任何反應,仍是自顧自地飲著手中的酒。
“還病著,就不要飲酒了。”時晴一邊這麼溫柔地說著,一邊走上前去輕輕接下了雪隱宮手中的酒盞。
“我有沒有病,陰陽頭大人不是清楚得很麼?”雪隱宮如此諷刺地抬起頭來斜睨著時晴,對方卻只是淡淡一笑,側了側身,讓身後的女房奉上朱漆木盤,精緻美麗的雙層鏤花銀碗裡盛著的,是仍流溢出熱氣的湯藥。
俯身將銀碗端到了雪隱宮面前,時晴微微一笑,“請您喝藥。”
仿佛是遏止怒氣一般的顫抖著,雪隱宮雙肩起伏幾乎無法說話,但到底還是忍耐了下來,接過時晴手中的湯藥,賭氣一般地一口飲盡,然後將銀碗重重地摔在了木盤裡。
“怎麼還像個孩子一樣。”伸出手替他抹去唇角的藥汁,時晴這樣說笑著,語氣溫柔得仿佛慈愛的兄長。被他碰到的雪隱宮驚愕地向後退縮了一下,他的手指……那樣涼那樣陌生的感覺……蛇一般的觸感……雪隱宮忽然感到一陣深重的噁心,偏過頭去劇烈地咳嗽起來。
時晴卻毫不在意,自顧自遣退了身邊的所有人,也在簷廊上隨意地坐了下來。“夜裡還是睡得不好麼?”一邊這樣問著,一邊給自己斟上酒的時晴絲毫沒有顧及雪隱宮的反應,仍舊是自顧自說下去,“還會夢到葉玄中將?”
“大人難道不知道麼?”不出所料的諷刺口吻,卻讓時晴低低笑了起來。
“這樣沉不住氣,果然還是個孩子。”
雪隱宮沒有作聲,而是逕自推開杯盞起身走到內室去了。“那位中將,最愛的便是龍笛了吧?”在雪隱宮身後時晴這樣詢問著,知道他仍留存著那人的舊物。“那位中將和您還有半師之分呢,還是當年承香殿夫人的苦心。說起來您的龍笛與七弦琴,還都是師承于葉玄中將吧。難怪到如今仍難以忘懷。”
“大人請回吧。”雪隱宮的聲音變得有些乾澀,“女院夫人吩咐的事既然已經做完,便請回吧。”
“哎呀,”時晴仍是那樣戲謔的口吻,此時卻格外的惹人生厭,“都開始逐客了,”一邊一仰頭飲盡手中的酒,“倒是可惜了這庭中景致,臣本有伴君秉燭夜遊的興致呢。”一邊丟開酒盞站起了身,遙遙向雪隱宮施了一禮便如往常那樣狷狂不羈地步出了西京極邸。幽暗的內室中雪隱宮終於支持不住,頹然伏倒在了地上。

“哎呀呀,”雲舟裝模作樣地用枯葉色細長的衣袖掩住了口鼻,“我最不愛的就是蘇合香了。”
“哦。”時晴不以為然地嗅了嗅自己的衣裾,“味道有那麼濃嗎?我不過是在雪隱宮那裡待了片刻而已。”
“是不是你叫他換的香,真討厭。總是在身上帶了那種氣味。”雲舟一臉的厭惡,甚至刻意坐得離時晴遠了些。
“蘇合香行氣醒神,正是對夢魘之症的良藥,你雖不喜,可也只能忍受了。”時晴毫不在意地為雲舟斟上酒,隨手拈起一條魚幹喂了貓。
沒想到雲舟竟冷笑起來,“說起來真是有趣了,若真是僅在雪隱宮那裡待了片刻,身上又怎麼會沾上如此濃烈的氣味?鬼知道你跟他做了什麼。”
“那孩子也是可憐人呢。”時晴充耳不聞雲舟的指責,反而一臉悵惘地說起了舊事,“我曾聽說先帝曾經動過念頭要立雪隱宮為東宮呢,可是到最後卻立了今上。當年承香殿夫人極盡榮寵,一入宮便蓋過了那時的中宮夫人,只可惜終究福薄。”
“喲。”雲舟極不雅地翻了個白眼,“跟著皇嘉門院久了,她的那一套說辭學得這麼熟?誰不知道承香殿薨去中宮夫人脫不了干係?若不是洞院右大臣倒了,能由著她如此施為?”冷冷一笑,“還煩請陰陽頭大人勸勸女院,有道是‘飄風不終朝,驟雨不終日’。”
“以尚侍之身諷刺女院,您算是一開先河了。”時晴微微一笑轉身抱起了一直偷偷盯著盤子裡的魚幹的貓兒,在雲舟“快把這東西拿開!”的叫聲裡揚了揚眉。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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