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李嶠有五律《劍》,雖說都是些成句,但更顯渾然天成。
我有昆吾劍,求趨天子庭。
白虹時切玉,紫氣夜幹星。
鍔上芙蓉動,匣中霜雪明。
倚天持報國,畫地取雄名。
胡適有詩,也不知是否李敖曾經提到過他有過一枚印章正是刻的此詩的緣故,一時間這首詩竟被人爭相引用,直如張愛玲的“於千萬人之中遇見你所遇見的人,於千萬年之中,時間的無涯的荒野裡,沒有早一步,也沒有晚一步,剛巧趕上了,那也沒有別的話可說,惟有輕輕的問一聲:‘噢,你也在這裡嗎?’”,又如徐志摩的 “我將於茫茫人海中訪我唯一靈魂之伴侶,得之,我幸,不得,我命,如此而已。”,話本來都是好話,但是人人都在說的情形下,實在讓人沒辦法看。
飛鳥過江來,投影在江水。
鳥逝水長流,此影何嘗徒?
風過鏡平湖,湖面生輕皺。
湖更鏡平時,畢竟難如舊。
為他起一念,十年終不改。
有召即重來,若亡而實在。
自然是“為他起一念,十年終不改。有召即重來,若亡而實在。”這一句引得人們紛紛學舌,不管是什麽三流言情故事還是知音體報導,都要來上這麼一段,我惟有無言以對。
在王爵棠的《椒生隨筆》中看到過幾首《惆悵詞》,惟其中記得一首,也是風韻動人的旖旎之作。
娥娥紅粉盡盤鴉,亭短亭長記那家。
紅豆歌殘金縷曲,綠蕪影冷玉鈎斜。
海能填恨思銜石,月解銷魂爲葬花。
匆匆一別知夢裡,由來門外即天涯。
尤其喜歡“紅豆歌殘金縷曲,綠蕪影冷玉鈎斜”一句,讓我想起“鳥下綠蕪秦苑夕,蟬鳴黃葉漢宮秋”。所用典故嫵媚風流,而字句也纖麗清妍,尤其是“冷月葬花魂”的化用,以清人來說,算是“時尚”了。
金庸《神雕俠侶》結尾處引用的李白的一首民歌風的《長相思》,我實在喜歡。總覺得需要許多小孩子用清脆的童聲,少年不知愁滋味地來念,要念得清新明亮,一點愁緒也無的樣子才好。
秋風清,秋月明,
落葉聚還散,寒鴉棲復驚。
相思相見知何日,此時此夜難為情。
入我相思門,知我相思苦。
長相思兮長相憶,短相思兮無窮極。
早知如此絆人心,還如當初莫相識。
蘇軾的《陌上花》三首,尤其第一首,其興亡之嘆,興衰之感,風流蘊藉的旖旎之韻,更有原本民歌的真摯清新,實在是難得佳作。只可惜被安意如小姐那麼炒作一番,也變得跟“人生若只如初見”一樣,淪為三流言情故事的註腳,可哀可歎。
陌上花開蝴蝶飛,江山猶是昔人非。
遺民幾度垂垂老,遊女長歌緩緩歸。
陌上山花無數開,路人爭看翠軿來。
若為留得堂堂在,且更從教緩緩歸。
生前富貴草頭露,身後風流陌上花。
已作遲遲君去魯,猶教緩緩妾還家。
最愛“陌上花開蝴蝶飛,江山猶是昔人非”一句,韻味與俞平伯文章里那一句“而今陌上花開日,應有將雛舊燕知”大抵相類。——忽然想起,俞平伯錄的那兩首詩正是用了“陌上花”的典故,風流氣韻,正是由此而來。
郁達夫《釣台的春晝》中有一首詩,狷狂飛揚,也時常被人引用。
不是樽前愛惜身, 佯狂難免假成真。
曾因酒醉鞭名馬, 生怕情多累美人。
劫數東南天作孽, 雞鳴風雨海揚塵。
悲歌痛哭終何補, 義士紛紛說帝泰。
深有感觸的,莫過於“佯狂難免假成真”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