睫在眼前長不見,道非身外更何求。
因為《海國志》的序要用到《紅樓夢》裡的“昨夜朱樓夢”一首詩,於是順便查了查,結果一搜就搜出兩篇文章,一本正經地研究起這首“真真國女孩子”寫的詩來。大意大抵相同,總之都是說這首“昨夜朱樓夢”講的是滿清之事,“漢南春歷歷”理所當然是指的江南地區的反清情緒和轉入地下的反清運動。所分歧的不過是一篇說這“真真國女孩子”就是“真的女真族女孩子”,而她的連名字都沒有出現,就更是說明了曹雪芹的反清思想;另一篇則說這“真真國”意指這首詩是“真真”的詩,而那地位顯赫的女孩子便是薛寶琴的化身之類,同時還相當強悍地考證出原來這首詩是曹雪芹的一位朋友張宜泉所作。

煩人在哪裡呢?這兩篇文章一篇以“痛訴革命家史”的語氣,直從曹雪芹落地之日開始說起,一口一個“小雪芹”“雪芹”,親匿得像是在叫他家表哥;另一篇則極嚴肅地念了八次“曹雪芹”,再看文后評論,發現有人指出——“你在另外一篇文章裡喊叫了24次‘曹雪芹’,真有你的!”——不禁啞然。
不禁想起那位劉心武先生在央視念他的“秦學”的時候曾在紅樓藝苑看到的一張諷刺帖子了,因為受不了劉先生啰哩八嗦絮絮叨叨顛三倒四地天天念“秦可卿乃廢太子胤礽之女”,於是藝苑有人寫了篇文章,以劉心武式的口吻大談特談“傻學”——研究傻大姐的學問——最後言之鑿鑿的考證出那傻大姐其原型正是孝莊皇太后——“這正體現了曹雪芹的反清思想”。
此帖一出,眾人莫不哂笑之,卻忘記了其實現今的所謂“紅學家”,十個人裡頭有八個人是把《紅樓夢》當做一本密碼本在折騰,不整出點滿清皇室秘聞,又或是“反清複明”的微言大義就不甘休似的。
要說這《紅樓夢》中沒有影射歷史,倒也不是;然而照現在這樣的“索隱”法,是不是太過份一點?這樣抓住個別詞句就不放手的做法,是不是太穿鑿一點?——就好比我手上那本1996年代的《文史知識》雜誌中的一篇文章一樣,拿著一本是個人都看得見的《新唐書》之類,抓著其中一篇某某人士的傳記不放,逐字逐句地“考證”,最後竟得出一石破天驚的結論——《陋室銘》絕對不是劉禹錫寫的!然而十幾年過去了,《陋室銘》下頭還是署著劉禹錫的名字,這位學者的石破天驚的結論到底還是湮沒在了時光的洪流中,好不可惜!

這樣穿鑿附會的做法,在中國到底還是古已有之,君不見有清一代文字獄之禍之烈,“維止不成反入獄,奪朱非正全家亡”,又有著名的cultural revolution,“大尾巴貓”之類的典故不可勝數。像這樣抓住個別詞句,然后便加以自己的解釋,想方設法把話往自己的目的上帶的做法可說是慣用伎倆,然而倒也總是能自圓其說——要是這點本事也沒有,怎麼好意思說是“文人”呢?前頭說到的那後一篇研究“昨夜朱樓夢”詩的文章下頭的評論才叫有趣——“但‘漢南春歷歷,焉得不關心’似乎不是‘東南一方地域的漢族的反清情緒和舉動’,而是康熙二十年平定三藩後的江南好形勢,春色歷歷嘛。‘焉得不關心’恐怕是指尚未統一的台灣?當否?請三思。”三思什麽?您說得好極了!

電視里央視少兒頻道居然開始叫上一個專家兮兮的人來賞析《武林外傳》,什麽社會心理啦,深層原因啦,隱喻含義啦……真是“瓦列古德,瓦列死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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