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立日
以此文紀念我正式完蛋的高中歲月
與任何組織或個人無關,如有雷同實屬巧合
感謝黃碧雲女士《七宗罪·好欲》提供靈感
結束了結束了結束了。
然而結束是什麼呢?
王雅琪啜飲著一管柚子蜜茶,遙遙望著考場房頂的紅瓦發呆。今天他們結束,然而早在四個月之前她已經結束,此種結束與彼種結束,先期結束與後期結束,一人結束與眾人結束。有什麼區別有什麼區別?淩美然對牢桌上墊板,精神恍惚。廣播器裡的聲音好像從遙不可及的地方傳來,房間裡一股汗味,熱到極處她竟然覺得冷。陳家喜不由得皺眉。淩美然向來是如此。三模的時候就緊張得大失水準的也只有她一個了。現在從背影就看得出她又緊張得幾乎呼吸困難。
監考開始紛紛關門關窗,難道學校的廣播系統竟然如此脆弱,幾陣風就能將聲音吹得七零八落。李文舜只覺得額頭上的汗一滴滴滲出,開始匯成細流往下滴,他終於開始學周圍眾人開始用墊板扇風,不過還是熱,熱得幾乎要窒息。試聽開始,恐怖恐怖。他們竟然將聲音開到無限大,門窗緊閉之下房間裡回聲不斷,震得人耳朵發疼眼前發黑。簡麗儀在考場裡巡視一圈,每間房都發出巨大聲響,連窗玻璃都在微微顫抖,聲音未免太大了吧?她穿著三寸的高跟鞋在走廊上飛奔,急急忙忙沖進廣播室,“聲音關小聲音關小。現在聲音太大,效果反而不好。”“我以為聲音越大越好。”辛啟順一臉輕鬆扭小喇叭,他以為這還是日常他的團委活動,大家開開心心玩玩鬧鬧。
溫瑩瑩一手支著臉頰轉筆,隨手劃勾隨手塗卡,她斜眼一瞥見到旁邊考生聽力一完就帶上眼鏡。搞什麼搞什麼搞什麼。她順手把兩張草稿紙一邊一張遮住答題卡,只留一條小縫。林禮華眼望監視器轉來轉去幾乎吐血,恨不得踩上桌子將那玩意扭斷。監考老師一直站在鄺美珊身後,盯著她試卷看得出神,鄺美珊一個白眼翻過去,“老師請不要站在我身後,會影響我答題。”蔣啟亮滿臉通紅走開,更不好意思在房間裡亂走,只好站到後面發呆,而前頭主監考早就坐在桌子前打起瞌睡。
馬明輝站在辦公樓前悠悠點起一支煙,“這一屆應該會考得好。”“應該的,應該的。”黎永紅默默點頭,“準備工作做得很充分嘛。”然而兩棟樓之後樹蔭下湯啟德看著上午的理綜卷眉頭幾乎要絞在一起,怎會這樣。事前所猜的題型竟然沒有一個中彩,他忽然一陣絕望,這是他頭一次當年級組長,不要竟然落得個淒涼下場。一邊趙賀光還是難掩得意。小人得志。芮苑苑腹誹都懶得腹誹。昨天考完數學他便說個沒完,“哎呀沒想到,臨時講的題目竟然真的跟考題這麼像。”頓一頓仍意猶未盡,“但是也只有七班的學生見過相似題型啊。”說罷乾笑幾聲,今天天氣哈哈哈。
離考試結束還有二十分鐘,吳蓮芳仍舊在跟閱讀題搏鬥。不要不要不要。她煩躁得手心出汗腳趾抽筋,用力塗卡卻不知道怎麼的竟然總能透過黑色方塊看見底下的字母。蘇薇霞一拍試卷走人,反正也不怎麼會做還做個什麼勁。反正文化科考試已經大略拿到要拿分數,再折騰也不會有什麼實質差別,所有人都說蘇薇霞中央美院穩上的。酈素素一邊哼歌一邊看著窗外的樹枝,一隻黑鳥站在枝頭,騷首弄姿,好不愜意。無聊,無聊,真無聊。酈素素拿鉛筆在草稿紙上亂畫,天氣怎麼這麼熱,睡覺都睡不著。
結束結束結束,什麼是結束。
為何竟像盛世繁華一朝枯,仿佛下樓梯一腳踩空。
梁雲秋撐著陽傘站在考場門外,太陽開始偏西,一看時間還有十分鐘。旁邊的家長聊天聊得熱鬧,她卻一個人站在一邊不願跟任何人說話。高考,高考是什麼。這一年來她兒子突然變成小怪獸,橫衝直撞不停跟她吵架吵架吵架,一見她就仿佛見到仇人。還新近學會冷笑這一招,每次他一冷笑她就心虛,疑心又有什麼地方做錯。
她眼尾不知何時佈滿皺紋,細細斜斜,好似是這些年來歲月織成,織成一張網將她兜頭罩住。她從來沒有對兒子覺得愧疚,這一年來卻被他屢次提起,別人父母怎樣別人家長怎樣,別人自有百樣好,至少父母雙全。
一切忽然之間變得無比脆弱,小怪獸攻城掠地,然而她不敢反抗,只有寸寸退守。老了吧,真的是老了吧,她雖然不願下臺卻還是只能默默離開,從此之後他去外面闖世界,她是錯誤的、保守的、不能相信的、經受斥責的。
鈴聲響時塵埃落定。白淑媛忽然“哇”地一聲吐出來,所幸沒有弄髒試卷。鄭擇鍇搖了搖頭,每年都有這樣行為失常的學生,今年倒還算好了,沒有人忘記塗卡以至跟監考老師搶奪試卷。他還記得曾經有學生在考前緊張得上了八次廁所,以至於差點錯過進場時間。
“啊——”邱珍怡在樓頂尖叫,眾人側目,但是她繼續尖叫,直到有人把她拉開樓頂欄杆,以為她要跳樓。沒人說考得好不好之類的話,沒人敢說。都記得學校發下的紙上大黑體寫明“不准對答案”。
夏寶麗跟盧畹華還是手挽著手一起走,但是好長時間一陣沉默,她們都記得考前曾經說過考完之後要玩通宵的,但是現在沒有人提。默默地捧著剛發下的填志願書籍她們默默地往前走。“我那道歷史選擇題真的錯了。”盧畹華突然說。“哦。”夏寶麗只能這樣回答。選錯了,選錯了又怎樣。不過是一個錯誤的決定,一道選擇題。現在卻居然跟她們的人生前途聯繫到一起,只是一道神經病的選擇題。
“考完之後你有什麼感覺?覺得考得好不好?”黃成曦瞪大眼睛望著對著他不停提問的記者,覺得他來自外星球。學校門前忽然聚集起壯闊人潮,擠來擠去,于文帆十分鐘的路走了快半小時。輕鬆嗎?回到家看到三年來他做完的半人高厚厚一堆數學練習冊,忽然不敢相信發生的一切。就這麼完了嗎?難道今後都不用繼續做這些東西了嗎?其實做也沒有用,反正毫不相干,不算,都不算了。
一切都在這個潮濕悶熱將雨未雨的下午結束了。
官靜玲穿著最愛的Miu Miu白裙打電話。“這是我的生日為什麼要請不相干的人。”“我不想要他們來不想不想。”“他們是誰我根本就不認識。”為什麼為什麼有一百個為什麼。然而結果還是沒有任何改變。官家小姐的生日,從來沒有弄得如此狼狽,她不可以邀請亂七八糟的同學,不可以叫來不三不四的朋友,她要堆起笑臉應付所有人,被要求發言,感謝名單長至一公里。
據說她要成熟起來。家裡窗明几淨,百合雪白雪白,外面陽光刺眼,樹葉碧綠碧綠。是哪裡傳來桑塔露琪亞的聲音,用手風琴拉奏,旋律破碎支離,仿佛昏黃的顏色。昨天他們告訴她以後不許亂塗手指甲,並且責令一天之內將頭髮拉直,還要染回黑色。不許不許不許,忽然之間有了一百個不許。她面前世界縮小至變形,卻告訴她這才是真實。
但是昨天他們同樣為她送來一隻鑽石手環,極致美豔,這還是她頭一次擁有如此華貴的珠寶。她忽然被推至台前接受眾人檢閱,聚光燈打下鑽石光芒冷厲刺眼,空曠房間越發靜謐得有些瘮人。明明是夏天倏爾砭人肌骨。
孟昆彥獨自去做家教。太陽炎熱道路發燙,人仿佛快要融化。他心中有淡淡雀躍淡淡憂愁,好像風中飄來的橘子花香,在刺鼻中又有冷冽的幽暗。沈良衣睡覺睡得昏天黑地,醒和睡都在午後一二時,看床前窗邊的日光影子,完全沒有改變,一天過了也像沒過。杜恪豐忽然覺得心虛,沒事找事去上託福課程,每天聽不同老師說相似內容冷笑話達到五小時。某天意外停電,冷笑話也沒有製冷效果,悶熱有如半個月前的考場。
祝明娟無聊設下賭局,賭常女王這一次能不能成功摘得狀元桂冠。一時之間回應者眾,熱鬧得就像那時楊書月拒絕估分,吵得雞飛狗跳。成績出來那一天常雯鈺果然是全市第一,被學校拉去在記者面前展覽,她穿一身黑,卻雪膚明眸高鼻深目,耀眼如同冰雪女王。學校興奮過頭,比初次演出便讓觀眾齊呼安可的小歌手還要手足無措,常雯鈺接受無數提問在鏡頭前微笑至冷笑,一雙冷冽鳳目透出凜凜殺氣。
一家歡喜幾家愁。熊學禹真實成績比當初估分活生生少掉六十分,他一改往日淡定吵著要查分,范清音知道分數之後嚎啕大哭如喪考妣,最後垂頭喪氣回了家。沒等統計結果出來易興邦已經在打腹稿想怎樣追究責任總結教訓,本想著這一屆能挽回頹勢沒想到還是差不多。
“反正我早就做好沒書讀去打混的準備,現在這樣還蠻好的了。”江雲濤如是說,一邊繼續發短信。季家媽媽上竄下跳嚷嚷著要辦謝師宴,恨不能讓紅日快快照遍全越南。整棟樓再次人聲鼎沸,但是桌椅實在亂而邋遢,於是人們只好用報紙墊著坐在桌上,腳下踩著好幾把椅子。
是處開始呈現頹敗景象,他們的所有遺跡都被清理走,班級的牌匾被不知名人士扯下扔在地上,滿不在乎地被千人踩萬人踏。不久之後這裡就會被樓下的學生佔領,然後他們就跟完全沒有來過一樣。這裡千秋萬代地都是同樣光景,同樣臉孔的人用同樣長短的時間做著同樣的事。重複著可以預見的前程和後路,說著同樣的話,完全不知道意義何在。
結束了嗎?難道真的結束了嗎?
又何曾結束過哪怕是一秒。
程怡婕獨自一個四處亂走,不想跟任何人說話。今後她將不再有不跟任何人說話的權利,那麼現在她要利用最後的時間任性一把。這時候醞釀了半日的雨終於開始下,並且一下就是瓢潑,豆大雨點不斷砸下,佈滿灰塵的地上一砸一個坑。空氣中全是雨腥氣,淡淡的,但是有點噁心。
程怡婕默默尋找著房檐避雨。她不知道什麼是結束,不知道什麼是人生。然而小人物的人生自然有它的意義,即使只是重複前人道路,即使只是在一開始就能預見到結局的無趣戲劇。
真實的同義或許就是無趣。程怡婕臉色蒼白,發覺自己好像又吃壞了東西。大多數人沿著同一條道路默默前進,喜怒哀樂細小瑣碎得連被提起都不配。然而也正因為是大多數,所以更是有意義的。
大多數人的故事從未結束,沿著同一條軌跡發展,每個人都經歷一遍的故事,就是永恆。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