睫在眼前長不見,道非身外更何求。
好吧,其實我根本沒有讀完《小團圓》,卻重金在廈門買了台版來收藏。

我最不喜歡的對張愛玲的評論和猜測,就是那些瘋狂關注於她跟胡蘭成兩人關係的。很不得了麽?不過是個男人而已,居然就這麼個男人在一些人眼裡竟成了一個女人一生的一切,而這個女人還是張愛玲(多麼悲哀)。這種將女人看作附屬品的論調,我從始至終都從本能上討厭,所以看《小團圓》,我絕不是爲了要知道胡蘭成什麽事。張愛玲辛苦寫劇本寫到眼睛流血,所爲的那個人是賴雅,有胡蘭成什麽事?不管這是我自己負氣的主觀想法還是真實,我一直都不覺得胡蘭成在張愛玲生命裏佔有多么重要的地位。

以上其實與《小團圓》無關。

真正刺激我寫這點東西的,是黃碧雲對《小團圓》的惡評。
黃碧雲並不是極其推崇張愛玲,這我可以想像,兩人的筆法不同,但黃碧雲的文字的確有與張愛玲相仿的痕跡,而黃似乎又是個有傲骨的人,這種感覺就像紫式部惡評清少納言一樣。
然而黃碧雲在評論里寫的那些東西,卻實在讓我懷疑這人到底是不是我在她的小說里所知道的那一個黃碧雲。“你有沒有在刻薄和歧視‘幾個廣東女孩子比幾十個北方學生噪音更大’,其實在香港的上海人都很高聲在名店買東西,我們只是安靜地離開。還有你和你母親的‘英語對白’,你的‘德國牙醫’,我們都知道你是個自覺的高級華人唉,這件事情我覺得幾乎無法討論,這種殖民地情意結恰好我們在殖民地長大,實在太熟悉這種高級華人的架勢了。”——這幾句話讓我以為在看“周公子大戰易燁卿”,或許張愛玲的確有些“自覺的高級華人”,但黃碧雲此處竟然將現在的事情作為論據,那一種氣急敗壞的神氣活像是被戳到了什麽痛腳,也不知她到底是受了誰的什麽氣。雖說這種事是難免,但是竟然往一個死者身上發洩,未免落了下乘。又說“你不獨要得到你保姆的侍候,你還要得到她的愛,‘九莉不禁有點反感。自從她挨了打抱著韓媽哭,覺得她的冷酷,已經知道她自己不過是韓媽的事業。她愛她的事業。過去一直以為只有韓媽喜歡她。’”——然而我實在不知道這有什麽錯。想要得到保姆的愛,是將她當作了家人——這到底有哪裡不對了。黃碧雲厭憎張愛玲所寫“名門之衰”,又憎惡她寫作重複。


讀完很生氣

  黃碧雲

  我以為我已經擺脫張愛玲。擺脫的意思,不讀,不寫,不談論;不生氣,不上心。與我無關,不見不聽不聞。有多難,要擺脫一個死人有多難。

  我還是一時軟弱,讀了《小團圓》。還是很生氣和上心,你的日子活到哪裏去了,你55歲寫的作品和二十二三歲一樣?你有沒有在刻薄和歧視“幾個廣東女孩子比幾十個北方學生噪音更大”,其實在香港的上海人都很高聲在名店買東西,我們只是安靜地離開。還有你和你母親的“英語對白”,你的“德國牙醫”,我們都知道你是個自覺的高級華人唉,這件事情我覺得幾乎無法討論,這種殖民地情意結恰好我們在殖民地長大,實在太熟悉這種高級華人的架勢了。你不獨要得到你保姆的侍候,你還要得到她的愛,“九莉不禁有點反感。自從她挨了打抱著韓媽哭,覺得她的冷酷,已經知道她自己不過是韓媽的事業。她愛她的事業。過去一直以為只有韓媽喜歡她。”至於你寫的名門之衰,你花了半本書寫的事情,我們在《對照記》《流言》裏面讀過了,本來作者寫的事情,不是變戲法來討讀者歡心,最重要的事情,會一寫再寫,但我作為讀者,希望知道再寫的時候,和初寫的你,如何經歷時光與世代。但30年前的月亮,果然一樣,我讀到“她愛他們。他們不幹涉她,只靜靜的在她的血液裏,在她死的時候再死一次。”我大吃一驚:這一句,幾乎一模一樣,我讀過!我以為我讀著一本已經讀過的書。

  寫得那麽精致華美。我說“金玉其外,敗絮其中”。讀完很生氣,也生自己的氣,何必惹這檔子事。好像有舊情,但沒有,但很生氣,還是跟幾個人說過我很生氣。有人來約稿,我第一個反應是推掉,因為我“頂討厭討論張愛玲”。但不對,我曾經私下談論過她。如果我私下談論她,而我不欲公開表明我的厭惡,那一定是我怯於張迷們的勢力。我怯於張迷們會說我“你也寫得不怎麽樣?你有什麽資格討厭她”。但討厭不講資格,討厭就是討厭。



偉大領袖有一首《七律·呈郭老》給郭沫若:

勸君少罵秦始皇,焚坑事業待商量。
祖龍雖死魂猶在,孔學名高實秕糠。
百代都行秦政法,十批不是好文章。
熟讀唐人封建論,莫從子厚返文王。

祖龍雖死魂猶在,這是自然。再說秦始皇算什麽?他只坑了四百六十個儒,何其少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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