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國維說“太白詞純以氣象勝”,然而李白之詩詞氣勢雄健有餘,卻渾厚不足。杜甫詩謂之“沉鬱頓挫”,然而在我看來卻失之凝滯,如“四更山吐月,殘夜水明樓”句,其中“吐”“明”二字,與呂岩句“一聲長嘯海天秋,數著殘棋山月起”中“秋”“起”二字用法相類,灑脫輕捷,呂岩之句遠勝。
然而論到狷狂瀟灑,也分是天才還是修道者。“一粒粟中藏世界,半升鐺內煮山川”同樣出自呂岩,狂氣有,卻純是修道者語。而李白的詩中時時透現出來的,卻是天縱英才的狂傲。我尤其喜歡李白有一句“孤飛一雁秦雲秋”,一“秋”字而境界全出。
趙匡胤曾問李煜平生得意之句,李煜答是詠扇的“揖讓月在手,動搖風滿懷”,趙匡胤則笑說他微時行至道上曾在田埂上歇息,一覺醒來正是月上中天之時,遂得句“未離海底千山暗,才到中天萬國明”。李煜之句在趙匡胤之句的對比之下,頓時黯然失色,氣象上遠遠不如,的確不過是“翰林學士”而已了。
作詩而有帝王之氣象,這似乎要這帝王不常作詩才行。朱元璋曾出句“風吹馬尾千條線”,朱允文對句“雨打羊毛一片氈”,朱棣對句則為“日照龍鱗萬點金”。要說工整,自然還是朱允文之句好,然而朱棣的對句無疑極有帝王的霸氣,不但勝過朱允文,而且完全壓倒朱元璋的出句。
而如果作詩作得太多,如同毛澤東,便會不免有“梅花歡喜漫天雪,凍死蒼蠅未足奇”“土豆燒熟了,再加牛肉。不須放屁!試看天地翻覆”之類稀奇古怪的句子流傳下來,甚為敗興。不過毛澤東單憑“鷹擊長空,魚翔淺底,萬類霜天競自由”之句便已是極有氣勢的詩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