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飛一雁秦雲秋——說說我愛的李白
本以為我對李白早已過了熱戀期,卻沒成想今天忽然想起他來,開始只是找了余光中的那幾首詩來看,後來又找到他的全集掃了幾眼,現在卻心潮澎湃無法入眠了。我對他的愛果然還是如此瘋魔。笑。
我愛李白,愛得可說是天長日遠。當年小學五年級便能全文默寫他的《夢遊天姥吟留別》,至今我仍保留著用鉛筆寫著那整首詩的那本語文教材;而六年級的時候寫同學錄的時候,在“偶像”或“最喜歡的人”一欄,我通通毫不猶豫地寫下“李白”二字,倒也與其他人的言承旭仔仔之類相映成趣。在初中時我說過一句狠話,我說我恨不早生一千年去嫁給李白,說完還不過癮,又加上一句,做妾都不要緊。
這話雖瘋,但卻一直都是我的真實心情。也惟有李白這樣的男人,才能讓人給他做妾都甘心。
有人說李白有蘇軾之才,卻無蘇軾之學,這話不假;但於我而言,雖然李白和蘇軾都為我所愛,蘇軾也毫無疑問是個天才,但無疑還是李白更得我之心。蘇軾是天才,卻不是李白那樣的奇才,若說蘇軾是澄澈沉靜的性靈,那麼李白便是天縱英才的狂傲。蘇軾的詩詞沒有爛句,卻也沒有李白的詩詞那樣橫絕千古的佳句。——蘇軾帶著宋代的理智,李白卻純然是盛唐的雄奇——他這樣的詩人,惟有在一個民族最巔峰、最健康、最有生命力的青年時代才能出現,所謂之“盛唐”,如果缺少了李白的身影,便再也不複存在。
李白的詩,來源於《楚辭》,來源於莊子,來源於謝安謝朓謝靈運,來源於中華文化中最為奇詭瑰麗浪漫的一支。他無疑受楚文化影響極深,卻也得到他的家鄉四川質樸雄健的氣質的浸染,因而他的詩才會有司空圖《二十四詩品》中“行神如空,行氣如虹;巫峽千尋,走雲連風”的勁健氣象。如果說杜甫的詩是鐘鼎式的渾厚青銅器,那麼李白的詩便是一枚長鋏,一柄利劍;他的詩可以劃破長空揮盡浮雲,達到任何人都無法企及的遼闊高遠的氣象。他的心靈真誠純摯,毫不虛偽造作,他的癡與狂,他的好酒,他的灑脫飄逸,的確也只有以賀知章“謫仙”一詞來形容。而李白雖灑脫,卻也沒有到不食人間煙火的境地——他的心中始終還存留著“待吾盡節報明主,然後相攜臥白雲”的出仕思想。或許在有些人看來這是李白的不徹底處,是他的缺憾,但在我眼中,卻正是這樣的缺憾,使李白成為一個真誠的、真實的、完整的人,而不是一個遠離人間世的神仙。
李白雖不如杜甫那般一刻不停地“憂國憂民”,但他卻也時時懷著一顆報國之心。在古風“西上蓮花山,迢迢見明星”一首中,於“霓裳曳廣帶,飄拂升天行”之時,他還是“俯視洛陽川,莽莽走胡兵”,見到“流血塗野草,豺狼盡冠纓”的慘象。事實上,李白一生都在出世與入世之間掙紮,而他的這種矛盾的心情,卻也正是他的獨特魅力的來源。
李白的心氣無疑是極高的,他常常自比為《逍遙遊》裏的鯤鵬,“大鵬一日同風起,摶搖直上九萬裏”,卻始終不得志,四十二歲才被召入長安,天寶三年便被“賜金放還”,於玄宗而言他不過只處在一個點綴升平的禦用文人的位置上。但於詩歌上而言,正是李白的這種“不得志”才造就了他的佳作。事實上,在高中作文中無比流行的一句表明李白志向的“長風破浪會有時,直掛雲帆濟滄海”雖然也是佳句,但其實並不能體現李白的性格——狷狂如他,也只有那一句“仰天大笑出門去,我輩豈是蓬蒿人”的自負才能淋漓盡致地表現出他的個性——而這樣真誠的自負絲毫不會令人不快,反而十分可愛。
李白的佳句不需細品,一讀之下自然而然便會使人拍案叫絕。我尤其喜愛他的一句“孤飛一雁秦雲秋”,一“秋”字而境界全出,正如王國維所言,“太白詞純以氣象勝”,這一句的氣象千百年來無人能及。而他在《玉壺吟》中的一句“三杯拂劍舞秋月,忽然高詠涕泗連”也是狂態畢露,尤其是一“拂”字,讀來令人有暢快淋漓之感,與杜甫式的“沉鬱頓挫”不可同日而語。而另一首讓我尤為喜愛的則是他的《江上吟》,“屈平詞賦懸日月,楚王臺榭空山丘。興酣筆落搖五嶽,詩成笑傲淩滄洲”,不但有東方哲學的無常之美,還有驚世脫俗的傲物之筆。
其實李白之詩並不能言之為“豪放”或“婉約”。整體來說他的風格雄奇,但清麗纖妍如《長相思》二首,也是世上難得的佳作。“長相思,在長安。絡緯秋啼金井闌,微霜淒淒簟色寒。孤燈不明思欲絕,卷帷望月空長歎。美人如花隔雲端。上有青冥之高天,下有淥水之波瀾。天長地遠魂飛苦,夢魂不到關山難。長相思,摧心肝。”“日色欲盡花含煙,月明欲素愁不眠。趙瑟初停鳳凰柱,蜀琴欲奏鴛鴦弦。此曲有意無人傳,願隨春風寄燕然。憶君迢迢隔青天。昔日橫波目,今作流淚泉。不信妾斷腸,歸來看取明鏡前。”體現出民歌般高遠的美感,但同時又有著典雅的格調。而金庸在《神雕俠侶》末尾處引用的那一首帶有濃重民歌色彩的《長相思》也一直十分為我所愛:“秋風清,秋月明,落葉聚還散,寒鴉棲複驚。相思相見知何日,此時此夜難為情。入我相思門,知我相思苦。長相思兮長相憶,短相思兮無窮極,早知如此絆人心,還如當初莫相識。”——對於這一首,我一直以為需要用許多小孩子來念,念得明亮暢快,一點愁緒也無的才好。
李白的傲,與陶淵明的傲又不同。陶淵明是高傲,而李白則是狂傲。他的佯狂在中國歷史上並不是惟一一人,但卻有著獨一無二的魅力。正如杜甫在《飲中八仙歌》中所言,“李白一鬥詩百篇,長安市上酒家眠。天子呼來不上船,自稱臣是酒中仙。”——“天子呼來不上船,自稱臣是酒中仙”,這是何等的從心所欲,何等的氣勢,何等的赤子之心!他“十五好劍術,遍幹諸侯”,他“美酒樽中置千斛,載妓隨波任去留”,他“黃金白璧買歌笑,一醉累月輕王侯”,他“揄揚九重萬乘主,謔浪赤墀青瑣賢”,他“鐘鼓饌玉不足貴,但願長醉不複醒”,他“但使主人能醉客,不知何處是他鄉”——他一生仰望明月,在追尋自己的故鄉,卻原來故鄉便在酒杯中,此身醉處,皆不是他鄉!他思人,有“請君試問東流水,別意與之誰短長”,有“夜發清溪向三峽,思君不見下渝州”,有“我寄愁心與明月,隨風直到夜郎西”,有“明月不歸沉碧海,白雲愁色滿蒼梧”;他寫景,有“燕山雪花大如席,片片吹落軒轅臺”,有“天門中斷楚江開,碧水東流至此回”,有“三山半落青天外,二水中分白鷺洲”,有“天臺四萬八千丈,對此欲倒東南傾”;他寫音樂,有“黃鶴樓上吹玉笛,江城五月落梅花”,有“此夜曲中聞折柳,誰人不起故園情”;他寫任俠,有“趙客縵胡纓,吳鉤霜雪明。銀鞍照白馬,颯遝如流星”。他的狂,他的傲,他的癡,他的癲,他的才華,他的奇思,其實又何止是“謫仙”而已!中國五千年,也惟有李白這樣一個英姿天縱的奇才,以孤飛一雁般的高遠氣象和境界,處在頂峰中的頂峰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