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


英家琉死了。
死於車禍。韓嘉接到消息趕到醫院的時候，他的臉上已經蓋上了白布。揭開看，仍然是面目如生。韓嘉哭不出來，只是呆呆地望著，守了他一夜。
第二天英家琉的家人接到通知趕來，沒有跟韓嘉說一句話，只是急急忙忙開始料理英家琉的後事。英家人一向不喜歡韓嘉。這樣已經不錯了。英家琉的父母都是知識份子，沒有撲到他身上來揪著他的領子管他要兒子，英家琉的姐姐姐夫也沒有一人扇他一個耳光，已經很不錯了。只是無視他而已。
至少他還能看著英家琉。在下葬之前。
到了遺體告別那一天，韓嘉遠遠在靈堂外看到英家琉的遺像，突然就受不住了。幾天來他一直都沒有哭，這一下卻突然哭出來，站都站不住，不能呆，轉身打車回家去了，眼淚流了一路。
回家翻照片。上大學時候認識他，到現在已經八年了，韓嘉一直執意要將照片洗出來存著，於是就攢下了很多很多照片，但是兩個人合照的那一大本相冊卻怎麼也找不到。韓嘉抱著相冊一張張地看，一邊看一邊漸漸的止了淚。
家裡還跟英家琉在的時候完全一樣，什麼都沒有變。他的衣服還在，鞋子還在，牙刷還在，眼鏡還在，書還在。好像只是出去了而已，馬上就會回來。
中午了，韓嘉進廚房給自己做吃的。腦子裡空空的，沒想什麼。把冰箱裡的剩飯拿出來做成粥，又切了個皮蛋放到裡面，蛋黃油油的，很好很香。但是還是煮糊了，米漿粘到了鍋底，苦澀的焦糊味道在空氣中彌散開來。韓嘉把鍋端下來，放了點鹽和胡椒，隨意攪動一下就盛出來吃了。糊味不是太重，還可以吃。
以後都要自己給自己做東西吃了。英家琉做的東西很好吃。他喜歡吃辣，但是韓嘉不喜歡，所以他給韓嘉做的都是清淡的東西。還是很好吃。他會裹粽子，只要用一片粽葉，很糯很香，餡子有肉的火腿的豆沙的，還有蜜棗的。還有一隻隻的珍珠圓子，外面是糯米。裡面是肉丸子，羼了荸薺丁，一咬鮮香滿口，還沙沙地響。還有魚丸子，把新鮮魚剖成兩厚片，緩緩地用刀刃刮下魚泥在盆子裡，下薑汁去腥，魚夠活，不用放蛋清。
韓嘉最喜歡看英家琉在廚房裡的樣子，那麼好看，那麼好看。
韓嘉家裡沒人了，幾乎每年過年都是和英家琉一起過。就算哪年英家琉實在要回家，也是最晚初三就趕回來陪他。給他做很多好吃的東西。
英家琉很會過日子，做菜是一樣，整理家是一樣。當初兩個人攢夠了錢，終於可以買自己的房子，開心得不得了。房產證上是韓嘉的名字。英家琉說這是韓嘉自己的家，韓嘉湊過去親他，說這是我們兩個人的。裝修是英家琉看著弄的。傢俱也是他選的。很暖的色調，很軟的沙發墊子，房子不大，整整齊齊乾乾淨淨，顯得暖和。英家琉總是嘲笑他怕冷。
夜裡睡覺的時候韓嘉沒有睡自己的那一邊，而是睡到了英家琉常睡的那一邊，沒有按規矩把英家琉睡過的枕頭被子丟掉的打算。他枕著英家琉的枕頭，鼻端嗅的是英家琉的味道，隨手從枕邊抽了一本英家琉的書出來看，原先不愛看的林語堂的散文，一下子就看進去了，過了一會才關燈睡覺。
第二天韓嘉自己醒了。以前都是英家琉起來叫他的，還會有做好的早飯。頭天夜裡沒有設鬧鐘，居然還是這麼早就醒來了。韓嘉很清醒。他在枕上躺了一會才起身去洗漱，跟英家琉還在的時候一樣。用的是英家琉的牙刷和毛巾。他把自己的扔了。
韓嘉給時尚雜誌做攝影師，很煩人的工作。拍攝現場很亂，用來做效果的泡沫塑料被鼓風機帶得到處都是。空氣裡彌漫著一股眼影和粉的味道。三三兩兩的站在一起的人。還有很多人在走來走去。小助理拿錯了東西被編輯罵哭了，抽抽搭搭抽抽搭搭，細細的聲音纏纏繞繞，往人心裡揪。
韓嘉覺得很累很累。他忽然拿不動機器。
下班回到家，韓嘉一下子放鬆下來。換鞋的時候他猶豫了一下，穿上了英家琉的拖鞋。
洗澡的時候他一個人躺在浴缸裡。浴缸很大，那時候英家琉最喜歡跟他一起洗。一邊洗一邊輕輕咬他的頸項，英家琉最喜歡一點一點細細地舔他的後背。一邊舔手上一邊亂摸。那個時候韓嘉的呼吸就會漸漸熱起來，然後兩個人就在浴缸裡做。每次都很盡興。
韓嘉伸出手摸自己。他的手修長有力，就是略略有些蒼白，像英家琉的手一個樣。他掐捏著自己的乳首，一邊呻吟，“家琉……”
他的呼吸急促起來。

第二天有些起晚了。來不及吃早飯。卻怎麼也找不到自己的隱形眼鏡，倒是發現了英家琉的有框眼鏡。韓嘉把眼鏡戴上，度數很合。他笑起來，“家琉……”
只是工作的時候狀態還是不好。編輯難得的沖他發火了。韓嘉眨眨眼睛，突然覺得不認識眼前這女人。現場亂七八糟。模特兒也開始發火。跟來的品牌公關開始不停地打電話，聲音尖細，蘆柴杆一樣的身體壓著高高的鞋跟一晃一晃。燈在搖晃。
韓嘉覺得眩暈。
拒絕了他們說要出去玩的要求。他只想回家。
韓嘉開始整理英家琉的書。一邊整理一邊看，看得很認真。這天的晚飯做得不錯，有英家琉做的味道。韓嘉很開心。
家裡很安靜。洗手間的龍頭有點漏水，一滴一滴，滴答滴答。燈光有些暗，昏黃，但是還是很暖和。
韓嘉把工作辭了。
他在家裡專心整理英家琉的書。開了英家琉的電腦，翻了他沒有譯完的小說出來看。韓嘉戴著英家琉的眼鏡，穿著英家琉的睡衣和拖鞋，在英家琉的被子裡喝水。就像英家琉在這裡工作一樣。
他給英家琉出版社裡的同事打電話。約好了第二天見面。
見面的時候韓嘉系了英家琉的銀灰色領帶。他看著鏡子裡自己的樣子，滿意地笑了。
他跟簡馥鬱說他要把英家琉沒做完的工作繼續做下去。
初春的風很柔和，空氣裡是雨後特有的好聞清香，泥土的氣息。對面的簡馥鬱笑得很漂亮，她是英家琉的好朋友。
後來簡馥鬱正式帶他入行。
韓嘉開始在英家琉工作過的出版社工作。他總是穿著英家琉穿過的衣服，用英家琉的筆寫字。他不再和自己的朋友一起出去玩鬧，而是每週和英家琉的朋友聚會一次，大家喝著酒說一些才華迸發的廢話。他和他們逛書店，像英家琉喜歡的那樣。
相機被堆在家中的角落。韓嘉再也沒照過相。
一年了。
英家琉的東西一樣也沒少。反而是韓嘉自己的東西被扔掉了很多。
韓嘉現在能做很好吃的飯菜。他學會了裹粽子，只要用一片粽葉；還有一隻隻的珍珠圓子，做湯的魚丸。
家裡整整齊齊乾乾淨淨。
韓嘉有了新男朋友，是給時尚雜誌做攝影師的。很漂亮的男孩子。
韓嘉過得很好。
韓嘉跟以前的英家琉越來越像了。沒人覺得有什麼不對。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