睫在眼前長不見,道非身外更何求。





還記得很久以前看關於閭丘露薇的報道,上面照例有“小資料”一類的東西,在“最喜愛的作家”一欄,寫著“張愛玲,五十年不變。”縱然閭丘露薇女士在零八年的熱烈空氣里因為在奧運之後的博客文章里沒有罵倫敦市長和嘲笑倫敦的八分鐘而被大罵是墮落的敗類,她仍舊是中國最值得敬重的記者之一;而過去了這么多年,當時那一篇報道到底講了些什麽東西我早已記不清了,但這一句“五十年不變”還是牢牢印在我腦海裡,以至於一說到張愛玲我就忍不住想起這句話。不但因為這句話有著詼諧的機智,還因為,我也是喜歡張愛玲,五十年不變。

不知是否李安的電影《色·戒》將人們知道的不知道的姿勢都嘗試個遍的關係,張愛玲忽然之間也成爲了大眾的熱門話題,不知多少人想要在張氏的小說原著里找出一點義大利吊燈或是別針之類的東西。然而還是有許多人在罵。是啊是啊,張愛玲不過是個大漢奸的小老婆嘛,自甘下賤兼且自私自利,一點也沒有“覺悟”,百分之三百的不高尚——仿佛私生活上的問題就是張愛玲這個人的全部。
其實無關胡蘭成是不是漢奸,也無關胡蘭成是不是有老婆——張愛玲和胡蘭成在一起的年歲不過是四四年到四七年,雖然或許兩人的名字總是要放在一起的——而是張愛玲這個人,實在是太不“正確”了。
譬如說冰心。我一直非常討厭冰心式的說教,童真又怎么啦,少女又怎么啦,母愛又怎么啦,安琪兒又怎么啦,玫瑰花又怎么啦……但是到底怎么啦,總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張愛玲在《我看蘇青》里順帶著提了一句,“如果必須把女作者特別分作一欄進行評論的話,那麼,把我同冰心、白薇她們來比較,我實在不能引以為榮,只有和蘇青相提並論我是甘心情願的”,我深以為然。冰心的文字不說是壞,至少不能與她的同時代名作家們相比——以她一直以來所受到的評價來看。冰心之所以那么備受贊譽,其原因大抵與當年“獨尊儒術”的緣由相類——總歸是“積極”的東西,很可以拿來教育教育人,而張愛玲的小說,乖乖,幾乎恨不得貼上“少兒不宜”。而且冰心這個人,儘管我真的看不下去她的文字,總歸還是一個偉大的人,而且政治上一貫正確,又得享高夀,張愛玲這樣的人跟她一比,更十足的是一個自私到了極點的小市民,活該戀情婚姻不幸,活該顛沛流離,活該潦倒落魄,活該晚景孤寂。

然而我,自認為也不是什麽憂國憂民的偉大人物,對於張愛玲一直尤為欽佩——她保全自己的能力。想一想老舍傅雷他們是怎樣死的,想一想王實味丁玲艾青胡風吳晗鄧拓費孝通廖沫沙陳寅恪等等人落到個什麽地步,想一想蘇青最後怎么樣了,我都不得不佩服張愛玲的遠見——至少她還活到了1995年。
張愛玲小說中多寫亂世中的小人物——她自己也不過是個亂世中微不足道的小人物,上不夠挽救國民,下不能料理家族,所惟一能做的,也不過是保全自己,然後儘量活得好一點。
或許最可讓人詬病張愛玲自私本性的,就是她那篇專講比私房話還要實在的大實話的《燼馀錄》。中間一段,我這個小市民看了都覺得良心不安:
“ 我們倒也不怕上夜班、雖然時間特別長,有十小時。夜裡沒有什麼事做。病人大小
便,我們只消走出去叫一聲打雜的:“二十三號要屎乓。”(“乓”是廣東話,英文pan
盆的音譯)或是“三十號要溺壺。”我們坐在屏風背後看書,還有宵夜吃,是特地給送來
的牛奶麵包。唯一的遺憾便是:病人的死亡,十有八九是在深夜。
有一個人,尻骨生了奇臭的蝕爛症。痛苦到了極點,面部表情反倒近於狂喜……眼
睛半睜半閉,嘴拉開了仿佛癢絲絲抓撈不著地微笑著。整夜地叫喚:“姑娘啊!姑娘啊!”
悠長地,顫抖地,有腔有調。我不理。我是一個不負責任的,沒良心的看護。我恨這個
人,因為他在那裡受磨難,終於一房間的病人都醒過來了。他們看不過去,齊聲大叫:
“姑娘。”我不得不走出來,陰沉地站在他床前,問道:“要什麼?”他想了一想,呻
吟道:“要水。”他只要人家繪他點東西,不拘什麼都行。我告訴他廚房裡沒有開水,
又走開了。他歎口氣,靜了一會,又叫起來,叫不動了,還哼哼:“姑娘啊……姑娘啊……
哎,姑娘啊……”
三點鐘,我的同伴正在打瞌盹,我去燒牛奶,老著臉抱著肥白的牛奶瓶穿過病房往
廚下去。多數的病人全都醒了,眼睜睜望著牛奶瓶,那在他們眼中是比卷心百合花更為
美麗的。
香港從來未曾有過這樣寒冷的冬天。我用肥皂去洗那沒蓋子的黃銅鍋,手疼得像刀
割。鍋上膩著油垢,工役們用它殿湯,病人用它洗臉。我把牛奶倒進去,銅鍋坐在藍色
的煤氣火焰中,像一尊銅佛坐在青蓮花上,澄靜,光麗。但是那拖長腔的“姑娘啊!姑
娘啊!”追蹤到廚房裡來了。小小的廚房只點一支自蠟燭,我看守著將沸的牛奶,心裡
發慌,發怒,像被獵的獸。
這人死的那天我們大家都歡欣鼓舞。是天快亮的時候,我們將他的後事交給有經驗
的職業看護,自己縮到廚房裡去。我的同伴用椰子油烘了一爐小麵包,味道頗像中國酒
釀餅。雞在叫,又是一個凍白的早晨。我們這些自私的人若無其事地活下去了。”
——世界上哪有人這個樣子的,這樣詳盡,這樣實在,所記錄的不過是自己茍且偷生般的避禍生涯,也無怪乎人們要看不慣。然而她的小,她的卑微,她的自私,也因為特別實在而特別地可以使人感到親切——正如《燼馀錄》的最後一段所說,
“時代的車轟轟地往前開。我們坐在車上,經過的也許不過是幾條熟悉的街衢,可是
在漫天的火光中也自驚心動魄。就可惜我們只顧忙著在一瞥即逝的店鋪的櫥窗裡找尋我
們自己的影子——我們只看見自己的臉,蒼白,渺小;我們的自私與空虛,我們恬不知
恥的愚蠢——誰都像我們一樣,然而我們每人都是孤獨的。”
孤獨的小人物,被時代的潮水席捲得身不由己地來來去去,茍且偷生之中也許有時能找到一點生活之樂趣,然而最重要的還是自保,自保,永遠是自保。 張愛玲也曾經想到過改變,這在《半生緣》里就看得出來,但是對於跟自己不對盤的東西,不管它看起來是多么的正確,她還是逃掉了——不是走掉,是逃掉,也許十分狼狽,但是終究還是茍全了性命。于亂世,這已經是了不起的成就。

所以張愛玲的小說總是使人感到凄惻,即使是《多少恨》那樣一個美麗的開頭,也只有一個灰燼般的結局;而也許惟一有一個圓滿一點結局的小說便是《傾城之戀》,然而那開頭又是怎樣的倉皇。小人物的故事,總歸是悲涼的,令人分外明確地感受到現實的迫近。



張愛玲的故事是都市的裡的故事,上海人的香港傳奇,帶著點南洋海風味的內地故事……言辭里滿是沉鬱的色彩——不是杜甫那樣的“沉鬱頓挫”,而是陳年的華麗舊衣,藍底子上繡牡丹勾金邊襯碧綠葉子,銀色的盤扣——然而是舊衣,沉沉的掉了光亮。這像是一個第一篇小說就寫一個家庭悲劇的小孩的做派,第一次就寫小姑定下計策來謀害嫂嫂這樣黑沉沉但極有氣力的故事,走了幾十年,她的文字還是這一條軌,黑沉沉但極有氣力。
然而又深有趣味,有時閒筆一勾便是別有洞天。“秋涼的薄暮,小菜場上收了攤子,滿地的魚腥和青白色的蘆粟的皮與渣。一個小孩騎了自行車沖過來,賣弄本領,大叫一聲,放鬆了扶手,搖擺著,輕情地掠過。在這一刹那,滿街的人都充滿了不可理喻的景仰之心。人生最可愛的當兒便在那一撒手吧? ”——還有炎櫻的語錄,姑姑語錄,小生活裡的那點趣味,由張愛玲的筆來寫,又是格外的不一樣,格外的可堪懷戀。

還覺得張愛玲的身世也是蒼涼與繁華并行,很早就出洋去的美麗的母親,有趣的姑姑,不爭氣的吸鴉片的父親,打人的姨太太,刻毒的後母,仿似背景一樣漸漸蒼白淡去的弟弟……家族便是如此,於是張愛玲身上始終有一種奇異的仿佛渡海漂來的氣息,又與舊中國的氣息相疊加,變成浮在水面上的沉重的黃金鑿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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