睫在眼前長不見,道非身外更何求。
零五. 五月雨



“近來……鶯聲中納言又開始往禦畫苑那裡送和歌了呢。”櫻時典侍以檜扇掩口,打趣地看了一眼一邊的禦畫苑,故意很大聲地向尚侍說道。
“那位中納言不是一向風流成性麼?”禦畫苑只是懶懶一笑,“他便是向女禦贈歌也沒有什麼可奇怪的吧……更何況是我呢?”
“說起來這位鶯聲中納言還真是個膽大包天的傢伙呢……關於他的傳說——”櫻時典侍若有所思地看了在一邊的蝶舞之君一眼,說到這裡住了口。
“有什麼傳說?”雲舟尚侍正隨意地與禦畫苑玩著雙陸,看也沒看櫻時典侍,只是這樣問了一句。
櫻時典侍正了正身子,又用她慣常的那種故作神秘的口吻說起了故事。
“那是好幾年前的事情了。那個時候京裡盛傳著一條戾橋下住著妖怪的流言呢。據說是五百年的蛇妖呢,盤踞在一條戾橋之下,一時之間京中再也沒有人敢從那裡經過。然而……”
“典侍不要如此故作神秘了。”雲舟尚侍微微笑著掩住朱唇,“無非是有一日這位中納言忘記了回避那座橋,結果在夜裡上橋,看到了有美豔女子提著燈籠從橋上返回的幻景麼。”
“尚侍這麼一戳穿真是沒有意思。”櫻時典侍嗔怪地橫了尚侍一眼,“然而人們都說那位中納言是看到了從黃泉回返的幽魂呢。”
“那蛇妖的傳說……”禦畫苑忽然這樣呆愣愣地問道。
“哈哈哈……”尚侍竟伏在棋盤上大笑起來,“虧得禦畫苑一向號稱冰雪聰明,還沒聽出來是典侍在編故事麼?”
禦畫苑微微紅了臉,隨手抓起一邊的香球便向尚侍身上扔過去,一時間鶯聲燕語,簾內如同春色乍返一般的旖旎。

那一位中納言……果然還是只能供自己仰頭來望的雲端之上的人哪。蝶舞之君倚在脅息上呆呆地望著夜空中的明月,那月殘缺了一角,不能完滿,於是月光仿佛瓶中之水一般由打破的缺口傾泄而下。那是怎樣的一個夜晚呢?早已不記得是哪年哪月,然而卻還是記得那一輪迷蒙明月,還有空氣中彌散的絲絲橘花之香。
也許只是為了玩樂罷,總是與那樣身份高貴的女子交遊,偶爾也會想看看出身卑微的女子是怎樣的……於是他一日日送了和歌來,那樣旖旎的戀曲,用優雅動人的書法寫在熏著名貴香料的紙張上,系著朝顏,百合,夏椿,格外豐豔華美的紫陽花……那個時候,總是好幾年之前了,尚侍還沒有進宮,自己還在淑景舍忝仁女房的時候。那時的自己……比現在只有更拙劣,卻因為在春日賞櫻之時吟出“便引蝶舞也無香”這樣的句子來的緣故,忽然之間為大家稱讚著,從此更多了一個“蝶舞之君”的名號。她還記得初進宮來她是如何地為這樣繁華處處羅綺遍地的絢爛景象驚異著,卻很快發現這裡不過是又一個彌散著腐朽衰敗氣息的朽木之所。然而此處於她本是不會有任何干係的,因為父親不過是一個小小的弁官的緣故。但他們竟幻想著讓她入宮,如果能成為更衣那一家人可都跟著沾光了呢,兄長是這樣說的。但是那樣人家出來的女兒,縱使是得以窺見九品蓮台,但也僅僅只限於在外窺視而已吧。不知那時候在他看來自己到底是怎樣的人呢?她是清楚地明白自己與他的差別的,那是雲端之鶯與卑微野草的差別。卻仍舊是希望著的,即使明知沒有任何結果,但仍是在悄悄希冀著什麼,可是不敢回復和歌,不敢露出任何跡象,不敢讓任何人察覺……這樣深可以為恥的事啊……最後是怎樣結束的,她已經不記得了。只記得她將額頭緊緊抵著廊柱,淚水從眼中連續不斷地滑落,面頰上一陣陣發燒似的疼,用顫抖的聲音說著“此身如朝露,惟惜與君緣”……就這樣過去了,到現在那個人只怕根本忘記她了……如朝露浮萍一般的女子……
現在她只要活下去就好了。在這樣一個滿布暗流與漩渦的華美絢爛之下隱藏著腐朽的宮廷中,並沒有什麼可執著的。她知道她與那些出身高貴的女子們是不同的,也沒有清露君那般令人驚豔的才情,只是一個如同路邊野草,又或是棄置委地的落葉枝一般的平凡而不起眼的人……所能期望的除了這樣無意義地生存下去又有什麼呢。
風起了,已是晚秋時節,庭中已現蕭疏,風中也早已帶著寒意了。半空中的月亮是她心上的印子,緩緩地覆過來又壓過去,最後終於緩緩地沉下去了,徒然留下淡金色的影子在半天之中。

她沒有想到她還能有與那個人見面的機會。
那是微寒的陰沉午後,尚侍夫人讓她為禦畫苑送去繪卷。櫻時典侍的戲謔仿佛猶在耳畔,“是那一位中納言近來糾纏于禦畫苑,因而她才心中煩惡,不能前來尚侍此處的呢。”典侍一向是如此坦率大膽的,但是……正這樣胡亂想著的時候,忽然一陣狂風吹起了回廊上的禦簾,於是就在那樣狼狽不堪的一瞬間再次看到了那個人。
一枚懷紙落下,上面那樣輕靈流麗地書寫著一句古歌:
“五月來鳴晚,鵑聲已太陳。”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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